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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友(下)


   途中他送了你一個波特小姐鑰匙圈,那個小巧的木雕福斯T2手製感非常濃厚,每一個細部都打磨得光滑潤手。

  你真心誠意地說:「謝了,你真厲害,是你做的吧?」

  許英華聳聳肩,「只是消耗邊料而已。」

  你想了想,和許英華敲了下次「約會」的時間,你笑說:「換你跟著我啦,波特先生。」

  你在公車靠站時接到嘉偉的電話,接通之後小朋快樂地叫,「乾爹!乾爹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?我上次去宜蘭郊遊有自己做牛舌餅!你還沒有吃到!」

  你當然沒有辦法拒絕,「好,乾爹快到家了,到家之後打給妳。」

  「我們在乾爹家樓下!」小朋咯咯笑。

  你抬眼就看到他們一家三口在不遠處朝你招手,你衝他們一笑,笑得毫無勉強,如同曾經那許多日子,你與他們「一家兩口」相約,以及後來與他們「一家三口」相約一般。
 


  舊日春光澆熄你的賊心,留下隱痛。但你不存有任何非份之想。你全心全意祝福他們的婚姻,全心全意遺憾他們的分離。
 
 
 
 
  * * *
 
 
 
 
  你和許英華約在速食店見面,許英華一走進店裡你們就看到了彼此,他對你微笑,但笑容凝固在五步之外,因為他終於看到你身邊坐著的小朋。

  小朋直勾勾地看著許英華,問:「你是誰?」

  「禮貌,小朋,叫叔叔好。」

  「叔叔好!」

  許英華對小朋勉強一笑,接著拉過你,咬牙切齒低聲問道:「這隻是什麼?」

  「我乾女兒小朋。」

  「你帶女兒來跟炮友約會你有病啊?!」

  「我們臉上又沒寫著炮友。英華,我想拜託你幫小朋綁頭髮,就是那個艾莎頭,但小朋沒有自然捲。」

  「人家幹嘛要聽你的?你自己處理,再見!」

  你抓住許英華的手腕,「小朋,說謝謝叔叔幫妳綁頭髮。」

  「謝謝叔叔幫我綁頭髮!」小朋笑容燦爛地說:「叔叔好像王子!」

  「......小朋妹妹也像公主一樣,想綁什麼頭髮,叔叔試試看。」



 
  那天,你覺得只能用神乎其技來形容許英華的手藝,他攏了攏小朋的頭髮思索片刻,去買了彩色像皮筋及細緞帶回來。許英華解釋說小朋的頭髮太順,勾不出Elsa那種辮子弧度,改用魚骨辮編入細緞帶,用華麗取勝。

  而你從未聽過什麼魚骨辮,也從未像此時此刻一般感謝手機的錄影功能。你數次要求許英華編得慢一點,因此被賞了好幾個白眼。

  「英華,你是美髮造型師嗎?」

  「你說呢?」

  「木作工藝之餘兼差美髮造型。」

  許英華嗤聲。

  小朋愛慘了新髮型,連帶也愛上了許英華,許英華說:「小公主,叔叔和你乾爹比起來,誰比較像王子?」

  小朋毫不猶豫,「叔叔像王子!」
 


  你哭笑不得。
 


  後來,你領著這對新出爐的王子公主去野餐,並且把準備好的便當和點心擺出來。許英華一見你打開便當就樂壞了,而你對你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滿意。

  「小朋快點!小朋,幫叔叔拿著這些便當然後笑一笑,人家要拍下來讓那群屁孩子羨慕到死!他們會以為人家在和人妻約會哈哈哈!」

  「主題是動物森林,」你應:「兔子是小朋的,青蛙和熊看你想要哪個。」

  「耀武,你的便當太誇張,存心讓人捨不得吃。」

  你衝他笑,「我做不出像你好友那麼厲害的滷味,只能以華麗取勝。」

  許英華彎起眉眼,趁小朋不注意時親了你的眼睛。

  傍晚時你們一起送小朋到宇婷那裡,宇婷多看了許英華好幾眼,許英華只是說嗨,而你聳肩不解釋。

  宇婷對你直笑。

  「那接下來呢?你要溫柔地送人家去搭車嗎?」許英華雙手插在口袋,隨口問你。

  你一本正經地回答:「你上次送我去搭車詭異透了,以我們的關係,我應該要邀請你過夜,接下來是大人的時間。」

  「你真是思想有色的污穢大人,不過人家喜歡。」
 
 
 





  後來,你累得快要睡著。
 


  許英華沐浴完重回床上的動靜把你喚醒,你任他摟住你,親你的髮頂。許英華說:「小朋的爸爸就是你心裡那人吧?『你最好的朋友』。」

  你一點也不意外許英華的推論,你閉眼哼了聲,只回:「我女兒可愛吧。」

  「超級可愛,而且眼光棒呆了。」

  「自戀。」

  「呵呵,但這樣你的情況真是嚴峻哪,喜歡上直的,還是有婦之夫。」許英華搓揉你的頭髮,「可憐。」

  「嗯,所以我看你特別不順眼,如果你『最好的朋友』不是一個有女兒的有婦之夫順道一提那人根本不像而你還不衝,你就該死。」

  「然後人家只得進行一場自殺式告白,不衝該死,衝了也死。」許英華翻了白眼,「爛提議。」

  「許英華,我對你的魅力有信心,畢竟你看,你長得這個樣子。」

  「我們太熟了,人家的迷人魅力對他屁點影響都沒有。早知道當初就不交這個朋友,這樣人家就可以利用完美的肉體勾引他。」

  你嘲笑,「但沒有先交朋友難道你會喜歡他嗎?」

  「……哼。講講你吧,你的情況嚴峻,沒想過去喜歡別人?」

  「每天都在想,只是,依然做不到而已。」突然,許英華緊緊抱住了你,緊得讓你嚇了一跳,你趕緊問:「怎麼了?勾起了你的傷心事?」
 



  他將臉埋在你的頸窩裡,悶聲應:「沒有、沒事,這是個爛話題。」
 
 
 




  「約會」的影響似乎延續下來,你和許英華越來越常見面,除了性,你們之間增加了飯局以及更多的閒聊。嘉偉甚至為此抱怨過:你帶小朋跟那人見面後打得更火熱了是嗎?耀武,你心中除了小朋和你那個對象外還有我這個好友嗎?見色忘友見色忘友見色忘友!
 


  你毫不理會,你心想,真能見色忘友就好了。
 
 
 
 



  ***
 
 
 
 
  然而分離來得那麼快,你毫無準備。
 
 
 
 
  ***
 
 
 
 
  那日的許英華比較安靜。
 


  剛開始你還會問他怎麼了,但許英華回答「有點事在想」之後,你便不再問了。不多問,是你們的習慣。

  你們依照規劃出游、吃飯、閒聊。晚餐前你接到宇婷的電話,宇婷在電話中約你和許英華吃飯,她說大家可以認識一下,而且小朋想她的王子了。而你笑說給你一點時間請示王子再回撥。

  「王子殿下,小朋的媽媽問你願不願意一起吃飯認識認識,她說小朋很想你。」

  許英華定定看著你,溫和地說:「你知道我不可能去,抱歉。」

  「我想也是。嗯,我們就約在附近,那你願不願意和我走一小段路,跟小朋打聲招呼再走?」

  你覺得許英華第一時間是想拒絕的,但他停頓片刻,最後跟你說好。

  你輕握他的手,「謝謝你。」

  於是你們並肩而行,緩緩朝約見的地點走去。

  這日風和日麗,傍晚的溫度舒適宜人,夕陽將世界刷上一層金邊。金邊之中,你見嘉偉一家自對向路口走來。

  小朋左右分別牽著宇婷和嘉偉,眉眼彎彎,腳步輕快,你似乎還聽見了笑語。小朋剛學會走路時,嘉偉和宇婷也總會這樣一起牽著小朋散步。

  畫面幸福美好得不可思議。你毫不懷疑他們就應該這般幸福。

  但突然間你傷心欲絕,傷心得再也邁不出任何一步。舊日春光燒灼你的胸口你的眼,你心痛欲裂,眼眶疼得想哭,眼淚卻似被燒乾了。
 


  然後你想,這樣不對。

  你應該要表現出欣慰,表現出祝福,你「必須做到」。
 


  這時許英華朝你靠近,讓你們的肩膀碰在一起,你想要感謝他的安慰支持,卻沒辦法從眼前的景色中移開視線。

  許英華說:「耀武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想要人家做點什麼嗎?只要你開口人家都可以配合。」

  「為何突然這麼說?」

  許英華攬住你的肩膀,讓一個吻落在你的額角。他說:「因為人家想,我們不要再見面了,而既然是最後,我總是可以為你做點什麼,感謝你一直以來溫柔對待我。」

  你的視線終於移到許英華臉上,你看他笑得那麼柔軟,困惑地問:「不要再見面,是因為你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了嗎?」

  「沒有,只是覺得我們已經不像炮友了,那似乎也沒有必要再見面。」

  「不是床伴不能是朋友?」

  「我不和床伴當朋友,我不喜歡這樣。」他又親了你,「說吧,有什麼想要人家做的,都可以喔。」

  你看著你曾經的避風港,難過地應:「不用了,謝謝你。」然後你在他唇上落下純潔的吻,「謝謝你。」

  許英華緊緊摟住你,在你耳邊說:再見。你很好,希望你心想事成。
 


  但你顯然不夠好,沒有好到讓你們脫離床伴之外,許英華還願意成為你的朋友。

  然後,你看著許英華離去,世界又開始發冷。燒乾的眼淚似乎又湧了出來,因為,你這麼孤單。
 


  「耀武!」一隻手急切按住你的肩膀,另一隻手慌張地抹去你的眼淚,你看到嘉偉擔憂的臉,「我看到你和你朋友,別哭,你們是不是吵架了?別哭。」

  你搖搖頭,只是模糊地盯著自己的腳尖,你不想要看耀武。

  「如果不是吵架,你為何在哭?」

  「……我們在談分手,我們好聚好散,我不應該哭。」

  「你等我、等我一下。」嘉偉匆匆回頭和宇婷交代了情況,宇婷點頭,帶著小朋朝你揮揮手,你勉強擠出一個笑回應。

  接著嘉偉勾著你的肩膀要陪你回家,你婉拒了,你說他們難得一起出遊,小朋多期待,嘉偉何必要中途離開掃興?你可以自己處理。
 


  嘉偉回給你一個齜牙裂嘴的笑,「少廢話,」他說,「回家,Man's Talk.」
 
 


  你們一路沉默,計程車司機詫異的視線都沒能阻止你的眼淚。到家之後,你逕自往臥房走,淚眼矇矓地爬進被窩,用棉被緊緊包覆住自己。你這個習慣從未改變。

  嘉偉跟了進來,塞給你一盒面紙,坐在床邊,延續著他的沉默和陪伴。

  最終,他伸手撥開你的額髮,在你額前印下一吻。「別傷心,耀武,只有精神失常的人才會想要跟你分開,而精神失常的人你何必再去想他。你看,你身邊有那麼多愛你的人,有小朋,我前妻,當然還有我……別傷心。」

  嘉偉的聲音和吻又滾燙又柔軟,你短暫睡著片刻。等你再次醒來,嘉偉坐在床邊衝你笑,他說:陪我喝一杯。

  你眨眨眼。還來不及回應,他又補充道:「如果你喜歡,也可以繼續躺著。」然後他擺了一個插著吸管的杯子在你枕頭旁。

  你被這樣荒謬的畫面逗笑了,「難道我是病到臥床卻不喝酒會死的酒鬼嗎?」
 
  嘉偉無辜地說:「你心情不好時喜歡窩在床上,不用吸管你會嗆死。」


  「……白癡,」你揉揉臉從床上爬起來,「把吸管拿去丟掉,你這白癡。」

  嘉偉並沒有依照你說的把吸管拿去丟掉,他甚至沒有挪動屁股,只是用吸管在你的杯腳上打了一個結,然後開始倒酒,「喝吧,是你喜歡的那一支。」

  這酒就跟之前一樣好,但你的心情無法因此振奮,而且,你完全不想展開什麼見鬼的「Man's Talk」。

  打破沉默的是嘉偉,他輕聲道:「你這麼傷心,一定是很喜歡他吧。」

  而你用低頭喝酒回應。

  嘉偉又說:「有時候分開不是因為沒有感情了,而只是更適合分開。」

  你嗤聲,「經驗之談?」

  「是,所以你們分開絕不可能是因為你不好,耀武,你很好。」

  「我們好聚好散,我沒事幹嘛覺得自己不好?」

  「我們認識太久,你瞞不過我。」嘉偉聳肩,「關於你自己,你總是特別容易悲觀。」

  「鬼扯。」

  「否認也沒用,反正我覺得你很好。」他又替你到滿酒,「喝吧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而且,你那個朋友也沒什麼好的。」

  「我記得某人三番兩次稱讚他好看得不了。」

  「是啊我是說過那又怎樣?」嘉偉哼聲,「外表只是膚淺的表象,又不能拿來當飯吃。你身邊隨便一個朋友都比那人好。」

  「例如?」

  「例如我。」

  你知道嘉偉是在安慰你,他想要逗你笑,所以你溫和地順著他的話頭反問:「你又有什麼好的?」

  「我有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兒。」

  「那大部分是宇婷的功勞。」

  「胡說八道,大家都說小朋更像我。」

  「那也是小朋自己的好。你又有什麼好的?」

  「耀武,你跟我認識這麼久,竟然還不知道我的好嗎?你這樣讓我很傷心。」

  「喔真抱歉,那怎樣的好,你說說看。」

  「擇偶必備條件我都有,溫柔體貼聰明這些都不算什麼,最重要的是,我很有錢。」 

  你看著嘉偉微笑,不禁也跟著勾起唇彎,「錢跟外貌一樣膚淺。」

  「胡說八道,有錢那是實際,還可以買這種酒來請你,長得帥能吃嗎?」嘉偉誇張道:「所以,你那個前男友也沒什麼好的,你隨便一個朋友例如我,都是你更好的選擇。」他勾住你的肩膀,放輕了語調:「所以,別傷心。」
 
  你感覺自己掉下幾滴眼淚,你飛快地抹掉,「……嗯,謝謝你。」
 
 
 



 
  * * *
 
 



 
 
  你是不是還傷心並非重點,無論如何,你總是需要一個新開始的。
 


  那晚,你精心打理準備去尋覓新的對象(床伴),又一個新的對象,上次嚐試的一位讓你難以忍受,對方的急切勾起你不好的回憶,也讓你想起許英華的溫柔,而一但想起許英華似乎就變得更糟糕了。剛才你還覺得身前這人合你的眼緣,現在你想要不是自己瞎了就是酒吧燈光的錯。

  所以你只得重新再來。

  但才打開公寓大門,嘉偉便迎面從電梯裡走出來,他看見你原本要笑卻頓住了。你被從頭到腳看了一次,嘉偉拖出了長長的呃聲,「你要去約會?」

  這時你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,最近嘉偉越來越常出現在你家,就算小朋去找宇婷他也會到訪。然後,你像是突然想起那般意識到自己的衣著,合身的衣褲,頭上的髮蠟,多解開的那顆襯衫扣子。

  你希望自己沒有臉紅,你聳聳肩不自在地說:「嗯。」

  「喔,嗯,」嘉偉抓抓頭,「我不知道你有約了,我還買了吃的來……

  他的失望迫使你將他讓進門內,嘉偉猶豫道:「如果你有約了,我下次再來沒關係。」

  「沒差,並不是什麼特別的約,進來吧。」

  「你確定?」

  「廢話。」

  「好,」他笑,「一起吃吧。」

  「嗯。」你關好門,順手就想將頭髮抓亂撥回平日的樣子,卻被嘉偉從中扣住手腕,你疑問:「幹嘛?」

  嘉偉像是被自己的動作嚇到,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你,他兩頰泛起微紅,不好意思地說:「你差點毀了你的髮型。」

  「就是要撥亂啊,我們在家,你看我這樣全副武裝吃滷味不是很彆扭嗎?」

  「你這樣很好看。」嘉偉鬆開你,抬手將你的襯衫多扣上一顆扣子,端正你的衣領,「唯一的缺點就是衣服沒整理好。而且反正你都全副武裝了,我們吃完也可以一起去喝點小酒。」

  你覺得呼吸困難,嘉偉站得太近,撫過衣領的指腹像是壓住了你的頸動脈。你害怕自己沒有表現「平常」,「我看你是幫小朋整理衣服整理成強迫症了。」

  「喔,你說的對,我真的有一點。」
 


  你覺得嘉偉不應該離你這麼近。

  他不應該在這麼近的地方垂眼對你笑。

  也不應該在這樣笑的同時,指尖還在你的衣領上逗留。
 


  「可以了,」你護住領口連退兩步,「別這麼誇張,我怕你以後來我家燙衣服,並且強制衣服必須整燙過才能穿。兄弟,你可不能縱容強迫症。」

  「別擔心,我有最高級的蒸氣熨斗,能將對布料的傷害降到最低。」

  嘉偉配合語意比劃出一個手勢,而你在他肩上玩鬧地揍了一下。

  「你最近倒是常來,」你隨口問:「最近公務比較不忙?」

  「我記得自己原本就幾乎天天都來。」

  「那是來接小朋,不是指你有事沒事就來,如果你是因為擔心我分手之後會做什麼傻事,我可以告訴你是你想多了。」

  「你哪需要我擔心?」嘉偉揮揮筷子,「你這麼勇敢,才分手不久,就已經整理好心情要重新出發了。我來是因為小朋跟她外公外婆去國外玩,我一個人在家有點不習慣,老是想來找你。」

  「你有時間就找機會多陪陪宇婷,不管你曾經做過什麼蠢事都向她道歉。我一直在等你跟宇婷『重新出發』,你動作真慢。」

  「我什麼時候做蠢事了?」嘉偉夾帶了自己不吃的丸子戳進你的碗裡,「而且什麼重新出發?」

  「等你想通你們衝動離婚有多愚蠢就可以重新出發了,你們是我見過最適合彼此的人,你們這麼像,興趣相投默契十足,價值觀相近,看你們之前在醫院相處的模樣,我還以為好事終於又近了。」你真誠地說:「動作快吧,宇婷這麼好,你不怕她被人搶走?我等著再包一次紅包呢。」

  嘉偉的筷子不動了,他盯著你直看,「喔我的天,你講這話是認真的。」

  你回以一個白眼。
 
  「可你知道,我前妻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會衝動行事的人,我們的離婚不是因為衝動。」


  「她不衝動,你會衝動。」

  「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從不衝動,我對人生大事也從不衝動。我以為會衝動的人是你。」嘉偉溫聲道:「這個話題沒意思,如果你願意,我想聊聊你的『新開始』。」

  「什麼新開始?」

  嘉偉低頭看碗,「……沐浴乳的香味,不是你平時用的。」

  你嗤聲,「我對天發誓剛才洗澡就是用浴室裡的那一罐。」

  「我是說我上回來的時候,你的新對象對你好嗎?」

  「這個話題沒意思,」你不客氣地說:「嘉偉,你管太多了。」

  他的視線還是對著碗,你有點後悔自己的不友善,畢竟你知道,嘉偉只是關心你。

  最終,嘉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他抬眼,「客戶告訴我一間不錯的餐酒館,賞光嗎?」

  你搖頭,並且在嘉偉失望之前飛快地說:「我想看球賽,去運動酒吧吧,這次換我買單。賞光嗎?」

  「哈,當然!」
 


  然後,你們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球賽,並且消滅了一堆比利時啤酒。嘉偉的留宿,變得那樣理所當然。
 


  隔天早上你醒得比以往假日要早,因為嘉偉溫熱的身子擠著你,在意識到拂在你肩上的呼吸時,你就清醒了。你逃進浴室洗漱,用冷水撥了好幾次臉才到廚房去烤麵包。

  嘉偉尚未醒來,你也還沒睡飽。

  烤箱的計時器滴答作響,你蜷進沙發中閉上眼睛。

  不久之後,你聽見虛浮不穩的腳步聲先進了浴室而後是廚房,接著你聞到咖啡香氣。

  你動也不動。

  嘉偉的腳步隨著更濃烈的咖啡香氣停到沙發邊,馬克杯被放置於桌面的聲響很細微,像是怕驚動了你。
 


  然後。

  有一個吻,落在你眉間。


 
  你睜開眼睛。
 


  嘉偉的表情平穩如常,幾乎讓你以為剛才的觸感是你可悲的幻覺。他指指你的腳,要你讓出一個坐位。

  你依言收起雙腳坐正,你說:「早。我只是和人分手,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,也不可能因此哭鬧上吊,你不必把我當成小朋安慰。」

  嘉偉沒有回應,他只是垂眼推了一杯咖啡給你。在片刻靜默後,他謹慎開口:「我想要聊聊昨晚的話題,有關我和前妻並不是衝動離婚這件事,耀武,你願意聽嗎?」

  嘉偉的語氣這麼認真,你沒有什麼理由拒絕,所以你溫和地回應:「說吧,我聽著。」

  他點點頭,抿了一口咖啡,又一口之後才開始。
 




  他說得很慢。
 


  「……那一天,我們突然就覺得生活不下去了,不是感情不再,而是婚姻竟然能這樣消耗彼此的關係。我們從工作得來的默契根深蒂固,只需要互看一眼,就做了同樣的舉動。小朋睡了,我們坐到餐桌前,把情況一樣一樣釐清,就像在草擬協議,或者做風險評估。我們釐清共同生活或分開,我們釐清愛。

  「我們兩個太像了,像到以為需要的東西都一樣,像到理所當然地用自己的方法去對待彼此的情況,但我們畢竟是不一樣的……我的方法安慰不了她,她也安慰不了我。你知道我們的工作真的無法凡事順利,有時,儘管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準備,卻好像轉瞬之間你就陷進了死路。這種時候,我前妻會鼓勵我,她會讚美我的能力,相信我只要放鬆一下然後再加把勁,一定可以把問題解決。但我已經在加油了,我已經很加油了,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?

  「如果是我,我會告訴我前妻她可以做任何能讓她想要的決定,她可以先休息一下,任何決定我都支持,如果會有什麼後果,我們也可以一起面對。但這種說法顯然不是她想要的……我認為我前妻是業界最頂尖的那一位,她優秀、敏銳勇敢,決策又快又準,我百分之百相信她的判斷,但之後她告訴我,她認為我這樣是容許她軟弱,她不喜歡被認為軟弱。

  「愛,讓你想要符合對方的期待,哈哈,在這方面我和前妻真的太像了,『安慰』變成對你人格的期待,漸漸變成累積起來的壓力,我們分開是因為無數這類的小事的堆積,還有我們自己難以改變的逞強性格。回到好友身分後,我們的關係更融洽更親密,我們因為相愛而結婚,但最終我們並不適合。」他看著你,一字一句說:「耀武,我和前妻不可能復婚的。」
 


  突然間你意識到嘉偉視線的熱度,他的眼神太專注,在你身上停留的時間太久。
 


  原本你以為嘉偉只是在抒發心情,只是在回憶往事,然而現下嘉偉望著你的樣子像在表達:這些話都是特別對你說的。

  你的手心開始出汗,你小心翼翼地開口:「那麼怎樣的安慰可以安慰到你?如果你和宇婷都不要逞強,事情講開溝通過後,也許就好了。」

  「安慰。」嘉偉閉上眼睛片刻又張開,「例如,就算絕望得想從八樓跳下去,轉過頭來,我還有你,然後你只是輕描淡寫地請我一杯酒,就像是這樣的安慰。」

  有一瞬間你無法思考,血流的聲音在你耳中突突作響,你心頭狂跳,只感覺害怕。

  你希望自己的語調沒有顫抖。

  「嘿,記得嗎?我可是萬惡的同志,你最好不要隨便對我說這種話,就算你只是想要表達你的友誼。」

  嘉偉笑了,笑得很柔軟,他半點退縮也無,反而朝你靠近,你清楚看見他的眼睛染上一層薄薄的水霧。他說:我愛你,沒有別的意思。

  你愛小朋,「沒有別的意思」,你愛他,也「沒有別的意思」。你想,這種說辭實在太卑鄙,你這麼害怕,嘉偉卻可以這樣卑鄙。是以你嗤了聲,雙眼微瞇,揚起下巴,你挑釁地問:「所以你是什麼意思?你愛我,想要跟我歃血為盟?想表示我們是親密的朋友?還是你想說你在示愛?你就不怕從此被指稱為那種人,儘管你根本沒這意思?」

  嘉偉還是笑,笑容帶有破釜沉舟後的平靜,「就是這個意思。我不怕別人什麼指稱,只怕這個心意不能使你快樂。」

  你確實沒有感覺到快樂,你的心情如同你的視線一般驚疑不定。你唯一的念頭是,自己竟害嘉偉也變成了「那種人」。

  而你的表情必定透露了什麼,嘉偉與你相處得太久,根本不可能忽略。「『雖然我們沒有犯上、沒有開小差、沒有孬種,他們卻對這些字眼隨意使用。我們愛國不下於他們,每一場作戰我們都勇敢以赴……』無論你父母,或是誰說過什麼,他們就是隨意使用了那些詞,連你自己都知道那很荒謬。耀武,你的好不下於他們,不管你聲稱自己是哪種人我都喜歡,所以,如果你要拒絕,請、看在我們多年好友的份上,我請求你,給我一個更好的理由。」

  你害怕極了,怕得脫口而出,「如果可以不當同志,你為何要當?」

  「而你,你要不要先想想這句話有多離譜?」

  嘉偉是對的,你分明知道,但你卻無法讓自己相信,「你知不知道小朋多期待宇婷回來?如果我們在一起宇婷怎麼想?小朋怎麼想?她們會覺得就是我從中破壞你們的家庭!」

  「我和前妻談過這件事,如果你不知道她有多明事理,那表示你不夠瞭解她,而且她很關心你。我和前妻分開是我們自己的問題,是我們的個性比起夫妻更適合當朋友。至於小朋,她愛你,別說你不知道,就算將來可能出現誤會,事情總會變好的。」

  你煩躁起來,「你為何總要特別稱宇婷前妻?我又不是不認識她。」

  「……因為我想讓你注意到我是單身。」他垂眼道:「我知道這樣很傻,而且一點成效也沒有。耀武,難道我不值得一個更好的理由嗎?例如說其實你只是不喜歡我。」
 


  這是一個好理由沒錯,只是,你說不出口。

  你只能說:我需要時間。


 
  嘉偉定定注視了你片刻,然後握住你的手,輕聲回答:「好,我們有時間。」

  你用盡全力才沒讓自己抽離嘉偉的溫暖碰觸,因為你對自己實在沒有信心。

  你不知道,如果自己抽開手,那麼下一秒這雙手是否會抓住嘉偉的臉迫使你吻他,或者會推開他逃到天涯海角去。

  嘉偉鬆開手,站起身輕鬆地說:「那接下來我們去吃飯吧,先去逛逛書街,再去吃飯。」

  「你為什麼都不害怕?」

  「害怕不是現在要做的事,要怕的我之前都已經怕過了。再說我不認為你會想看我怕得尖叫顫抖,哭倒在你懷裡,那種畫面想必更可怕。」他歪著頭問:「難道你會想看嘛?」

  「白癡,」你差一點就笑了,「正經一點。」

  「耀武,講真的,我把你當成一場戰役在打,我占了先機也做了萬全準備,但戰術用盡卻發現你無堅不摧,事已至此怕也多餘。」他停頓片刻,組織著語言,「而且....不知為何,我對我們的友誼有著盲目信心,我想就算你無法接受我,也不至於會討厭我,最壞的情況只是你暫時會有一個可憐的傷心好友。但那只是一陣子的事,過去就過去了,我不害怕。」

  嘉偉的堅定激勵了你,你眼眶發熱,一時無言以對,卻又不想讓你們之間在這個時刻沉默。
所以你挑起眉努力表現冷靜,嘗試提起一個更輕鬆的話題,「所以,你說你占了什麼先機?」

  你看到嘉偉又想握你的手,但指尖中途改在你的上臂落下。他溫柔地說:「感謝我爸媽把我生成男的,避免我直接出局。看,我從染色體開始就占了先機。」
 
 



  你終於笑了。
 
 



  那時嘉偉也衝著你笑,笑得室內明亮起來,陽光的暖度,從未如此明顯。

  

  你感覺安全。

 
 
 
  
 
 







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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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"說好的一個月呢?"
  對不起我卡文了,我的錯,看在字數的份上原諒我......ORZ
  原本我簡單地想,依照慣例,結尾互訴衷情之後,「我喜歡你/我想和你在一起!」然後我們就可以快樂HE結尾。
  但是這種畫面放在這個故事背景裡好超現實,讓人想質問兩位主角是不是只有六歲。於是演變成漫長的告白,於是卡文到天荒地老,卡文就像便秘(閉嘴好嗎= =),需要時間挺過來。
  希望這樣的結尾能讓大家感覺合情合理又有點小浪漫,謝謝大家的觀賞。


  以下是閒扯↓
  許英華的初登場,請看上一篇的《同意書》~
  話說,雖然我聲稱許英華連續當了兩場的配角,但篇名的意思,當然是同時包含了許英華與劉嘉偉,許氏帥哥的演出費實在太貴,導演是不會輕易放過這種昂貴鮮美的肝臟的。
  下集預告:奮鬥吧,肝臟!狂奔吧,心臟!(不要相信)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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