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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謂不知-01 (修改版)

 

 
 
《01》
 
 
    十二月寒冬。
 
    不知誰正在唱著熱情如火。
 
    企劃組眾趁著頂頭上司不在,一個個掛起了今晚平安夜約會團聚吃大餐的喜悅神情,
連哼歌都起了連帶效應。
 
    大夥兒正在此起彼落的冷笑話中互相攻擊對方無聊,誰也沒注意鳳文歆接起了電話,
而那電話正是所謂的頂頭上司打來的。
 
    老大在電話中傳達聖旨:加班尚未結束,同志仍需努力。
 
    鳳文歆挑了下眉,「四方捷報頻傳,聖上何出此言?」此話一出,企劃組的歌聲霎
時停得乾乾淨淨,只聞鳳文歆素來溫和的聲調硬是拔高好幾度,對著電話抗議道:「那
個案子要提前?!我們的進度原本就有超前好不好!老大,怎麼回事?……少算了廠商
的休息日?你哪會犯這種初階錯誤!拜託!當初不是說……好啦、好啦,我處理就
是……」鳳文歆掛上電話,正想宣布這不幸的消息,才回身,卻見他親愛的夥伴們早已
收拾好物件,一個個衝著他笑得無比無辜。
 
    他腹誹了下老大豬頭,接著撇嘴開口:「少給我裝無辜!說吧,都有約會?」
 
    企劃部公認的正直青年小陳語帶歉意地代表眾人發話:「對不起文大哥,因為今天
是平安夜……」
 
    「唉……好吧,反正進度原本就有超前,你們去吧。」
 
    語出,辦公室內頓時一片歡聲,眾人湧上前在鳳文歆肩上一陣亂拍或者乾脆來個感
動相擁後作鳥獸散。周遭恢復寧靜,鳳文歆振了振精神,決定獨自加班,反正他的約會
並不緊急,等一下捎個電話給自家學弟就好。
 
    賴天峖沒有離開,他走上前,敲了敲鳳文歆的辦公桌隔板開口:「文哥,讓我幫
忙。」
 
    鳳文歆笑了,「是你啊天峖,年輕人去約會吧,我一個人沒問題。」
 
    「我沒約,兩個人會快些。」
 
    於是,兩個在平安夜加班的的男人相視一笑。
 
    「加油,」鳳文歆道:「等等一起吃飯。」
 
    有那麼一瞬,賴天峖覺得訝異。
 
    很訝異。
 
    那個開朗可靠、人人喜歡的鳳文歆在平安夜居然沒有約會,更離譜的是還邀他共進
晚餐。但仔細想來,這或許只是一個寂寞無聊的男人,突然興起邀另一個寂寞無聊的男
人打發時間罷了。
 
    鳳文歆沒有約會,對他而言正好。
 
    沒有約會、沒有對象,還邀請了他。
 
    雙人晚餐呢。賴天峖不禁有種加班也值得的感覺。
 
    只是,世事總不若期待那樣順利。
 
    他隨著鳳文歆踏上某家咖啡廳的二樓,門鈴按下,有個看來乾淨整齊的男子打開門,
衝他們一笑:「學長,我還在想聖誕夜你們怎麼可能不來蹭飯……」話語打住,那人的
視線停在他身上,問道:「嗯?芯姚呢?」
 
    「那個沒心沒肺的東西拋下她可憐的哥哥,和社團朋友聚餐去了。」鳳文歆狀似委
屈地癟癟嘴,「對了書寧,這是賴天峖,我現在帶的新人。天峖,他就是我說過的樓書
寧。」
 
    「嗨。」樓書寧朝他一點頭,側身讓他倆進入。
 
    「幸會,」賴天峖也回應一個招呼:「你在我們部內很有名。」
 
    樓書寧旋身引他們入內,順手替他們拉開相鄰的兩張椅子笑道:「客人請上坐。」
 
    這個舉動逗樂了鳳文歆,「哇,書寧你第一次幫我拉椅子耶,沒事獻殷勤,肯定有
鬼!」
 
    「有客人所以賣你一個面子,不然我推回去好了。」
 
    「不必不必,」鳳文歆笑著拉賴天峖坐下,「這麼難得,我就讓你服務吧。」
 
    「今天怎麼比較晚?」樓書寧利落地端上三盤咖哩南瓜義大利麵以及蔬菜濃湯後跟
著坐下。
 
    「老大要我們加班,平安夜嘛,沒約會的人只好可憐一點。」
 
    「好乖好可憐,不哭不哭。」樓書寧敷衍道。
 
    聽他們閒話家常,賴天峖突然覺得他討厭這個平凡的乾淨整齊的男人,一如他討厭
南瓜。
 
    這個平凡的乾淨整齊的男人和鳳文歆間的氛圍相當自然融洽,而他只能在這麼溫暖
的氣氛中獨自、沉默地和南瓜敵人廝殺。他緩慢但卻用力地叉起南瓜,慢慢送入口中迅
速吃掉。
 
    孤軍奮戰,便是此種感覺吧。
 
    但是,憑什麼?
 
    雖然他也不想要在美好的聖誕夜裡獨自在公寓中和電視約會,但憑什麼要他來當那
個開朗可靠、人人喜歡的鳳前輩和別人的電燈泡?
 
    可惡的南瓜,討厭的男人!
 
    「你不喜歡南瓜?」在他終於殲滅敵人正待將第一口麵吃下的同時,那個平凡的乾
淨整齊的男人這麼問了。
 
    「……不,」賴天峖停下動作禮貌一笑,「和某些東西比起來,南瓜可愛多了。」
 
    他以為氣氛至少會僵這麼一下,不過,很顯然的,對方是個神經大條的角色。只見
樓書寧面不改色地點了頭,做出以下結論:「南瓜很營養。」
 
    鳳文歆沒說什麼,只是看著自家學弟,淺淺笑了。
 
 
 
 
 
    * * *
 
 
 
 
 
    看著指針超過十點半,鳳文歆道:「該走了,明天還要上班,書寧,今天謝啦。」
 
    樓書寧接著起身,「嗯,蛋糕我有準備芯姚的份,你包回去。」
 
    「哈,多包點也無妨的。我車停得有些遠,天峖,你在這裡幫我等蛋糕,我先去開
車過來,你等一下再下樓可以嗎?」看賴天峖點了頭,鳳文歆抓過外套出門。
 
    見鳳文歆出了門,樓書寧轉向賴天峖問:「你要不要也帶點蛋糕回去?可以當明天
早餐。」
 
    「不了,謝謝你。」
 
    「不用客氣喔。」
 
    於是,賴天峖想了想、再想了想,「……那我想要藍莓慕絲………」
 
    「承蒙捧場,我去包,在客廳稍坐吧。」
 
    賴天峖依言坐至客廳等待,這個環境很舒適,柔和的色調,簡單整齊的擺設,就如
同樓書寧給人的感覺。可在賴天峖的身體和沙發接觸的剎那,彷若有數倍於合理疲倦感
的勞累湧上他的心頭,儘管這個空間那麼溫暖又那麼舒適。他將目光移向窗外,天階夜
色不分,街上的建築亮著燈,卻揮不去沉入陰影的蕭蕭。
 
    一口氣自胸腔內緩緩呼出,賴天峖覺得街道正在延展擴大,而自己的身形正在縮小,
龐大空虛感壓迫著頭頂,一次又一次撞擊他的自尊。
 
    他可以正常呼吸,沒有問題。
 
    他可以。
 
 
 
    「……真卑鄙,這麼露骨的寂寞。」
 
 
 
    樓書寧不知何時回歸,當賴天峖聽見他的聲音並投予視線時,樓書寧正身倚門框,
表情似笑非笑,說的話也飄飄渺渺,不知代表何種涵義。
 
    賴天峖向來自詡冷靜,尤其是對不熟識之人,可那瞬間,他甚至連對方的意思也不
想了解就走到樓書寧面前,仰著頭,狠狠將巴掌甩過去。
 
    掌心打在樓書寧攔阻他動作的手上,皮膚碰撞的部位熱了起來,而賴天峖這才對自
己的動作有了實感。
 
    他們之間靜默了片刻,樓書寧在賴天峖的瞪視下敗退,苦笑道歉,「是我失言。」
然後,兩個紙袋被塞到賴天峖手上,樓書寧的語調溫和,卻是強硬的送客態度,「我很
抱歉,這是你的藍莓慕絲,這一袋是學長的份……再見。」
 
    賴天峖接過蛋糕,心裡還有些氣憤,於是他半聲回應也無便逕自離開。鳳文歆在他
打開車門時挑了下眉,賴天峖想,一定是因為自己的臉色很難看吧。
 
    車內一路無話。
 
    當車子開至尚離賴天峖家一個路口的紅綠燈處,鳳文歆看著號誌,終於開口:「一
臉氣憤的樣子。」
 
    「……什麼?」
 
    「你啊,你一臉氣憤的樣子,是我做了什麼,還是書寧做了什麼?說吧,我可以一
併道歉。」
 
    見鳳文歆神情語調一派自若,賴天峖翻了翻眼,抱怨:「可文哥你看起來像是想湊
熱鬧,不像是想道歉,而且你替那個人道歉,我並不會覺得被道歉了。」
 
    「啊,因為很稀奇,」鳳文歆笑應:「我不過離開片刻,兩個不冷不熱的人竟然可
以起衝突,太稀奇了。」
 
    「我的脾氣從來就不好。」揚著眉,賴天峖哼聲。
 
    「他的脾氣從來就溫和。」側著頭,鳳文歆失笑。
 
    聳肩,賴天峖沒有接話,學長護著學弟原本就是應該應該。
 
    「若他冒犯你,我道歉,你原諒他吧。其實他人很好……你人也很好,我想,你們
一定合得來。」
 
    賴天峖隨便「喔」了聲,開門下車,「謝謝你送我,明天見。」但其實一直到他上
樓進入公寓洗完澡把蛋糕放入冰箱後,他都沒忘記他真正想說,卻沒說出口的那句話。
 
 
 
 
 
    — 簡直鬼扯!合得來才真的有鬼!
 
 
 
 
 
    * * *
 
 
 
 
 
    當有天,你發現了寂寞,那麼便無處不見寂寞。
 
    這裡、那裡,燈下路邊,髮稍心頭。在你從來不曾覺得孤獨的角落裡,現下看過去,
每每都有霧氣。
 
 
 
 
 
    * * *
 
 
 
 
 
    雨霧,灰濛,還有一些類似的感覺。
 
    但其實最近工作順利,雖然冷了些,卻也沒下什麼雨。所以,哪來的「雨霧」、「灰
濛」? 賴天峖一面想一面覺得很挫敗,因為他向公司請了病假,只是為了天氣不好這樣
可笑的原因。
 
    打一早起來往窗外看去 — 陰天,他想,該死的又是陰天!賴天峖覺得渾身氣不打
一處來,焦躁、煩亂,無法克制。於是他粗暴地抓過電話,憑著這股莫名衝動向公司請
了假。衝動之後賴天峖冷靜了些許,接著播給鳳文歆招呼一聲,承諾隔日會將進度補齊。
 
    掛上電話的瞬間,彷彿開啟了他身上什麼未知的神秘開關,前所未有的豁達與灑脫
招呼著他,要他成大字型倒回床上「放空」。他是重重躺下沒錯,可腦中紛亂的思緒卻
趕也趕不開,賴天峖努力放空著,直到他突然發現天色暗了。
 
    ……他甚至不記得自己剛才想過些什麼。
 
    賴天峖煩躁地熄滅桌燈,起身將屋內其他所有的燈源通通打開,坐了坐,覺得不太
自在,又扭亮桌燈,一一關上其他燈源。
 
    他一定是瘋了。
 
    是啊,那叫什麼來著?啊啊,對,「冬季憂鬱症」。起因於長夜及長時間缺乏日照,
要多活動保持心情愉快,均衡飲食,正常作息。他想,也許他該出門散步,好打敗冬季
憂鬱的摧殘。
 
    一個人的散心也很好。都市的好處就在於道路四通八達,走也走不盡,賴天峖沿著
最熟悉的路線而行,先到公車站,再沿著公車往公司的方向走。
 
    街道很熱鬧,風很冷。他將衣領緊了緊。
 
    他走了很久,並且決定再走更久一點。
 
    賴天峖維持著略急的步伐在心裡抱怨著,所謂的「散心」,難道就是這樣沒有效果?
因為他沒有感覺到放空,他還是很煩躁。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 
    然後。
 
    他在公司附近的花壇邊,遇上了一隻麻雀。
 
    一隻將死的麻雀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   「……然後?所以?好樣的,最好是『反正你的聲音聽起來很閒』……好好好,你
加班很可憐,我替你送去就是。」掛上電話,樓書寧撇撇嘴,卻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下,
他旋過身,對著廚房喚聲:「詩涵,幫我顧一下櫃檯,我有點事出門。」
 
    紮著馬尾的女孩應聲從廚房探出頭,賊賊一笑,「老闆要偷懶,那得請我喝東西才
行。」
 
    「賊丫頭,要喝什麼?」
 
    「嗯……我想想,傳奇的珍珠奶茶,半糖,要冰的。」
 
    「我店裡的就不好,偏要買外面的?」樓書寧挑了眉,故意問。
 
    詩涵笑嘻嘻地應道:「好是好,可老闆你又不賣珍珠奶茶,我選便宜一點的東西,
你還嫌啊?」
 
    「好好好,我們的詩涵小姐只要說起道理天下無敵。先走啦,馬上回來。」他邊說
邊抓過外套及腳踏車鑰匙,走向後門處。
 
    跨上腳踏車時,樓書寧的心情是愉悅的。
 
    他喜歡衣襬飛揚的感覺,喜歡強風吹亂頭髮的感覺,也喜歡自己的目的地,是鳳文
歆的左右。每當鳳文歆看到頂著一頭亂髮出現在公司的他,會孩子般揚起弧度,然後惡
作劇地將他的頭髮搔得更亂。
 
    「喲!小毛頭,幾日不見,你的頭髮又更有型了。」鳳文歆笑嘻嘻伸出手,將他的
頭髮撥得亂七八糟。
 
    「是啊,學長也越來越像無聊的歐吉桑了。」樓書寧道。背景很合作地發出低聲竊
笑,他挑了下眉,將資料袋塞進鳳文歆懷中,「好啦,小毛頭得回去工作了,不工作的
人沒飯吃。」
 
    「唉,歐吉桑也得回去幹苦力了。」他們拍了拍彼此,「謝啦,書寧。」
 
    「不要緊,」樓書寧一聳肩,笑道,「反正我也不記得某人有客氣過。」
 
    聞言,鳳文歆佯做驚訝,「你說的那個某人一定不是我吧?因為我知道,樓書寧超
喜歡他家學長,所以每次幫他家敬愛的學長做事都是歡天喜地,不需要他家學長客氣。」
 
    於是樓書寧白鳳文歆一眼,嗤道:「少作夢,神經病。」
 
    樓書寧匆匆而走。
 
    喜歡啊,他想,比超喜歡更加喜歡。
 
    喜歡到他覺得好辛苦。
 
 
 
 
    樓書寧牽著腳踏車走了一小段路消化情緒順便振奮一下精神,接著他跳上腳踏車打
算到傳奇執行另一個任務,才正要開始加速,餘光瞥見花壇邊窩了一道黑影,樓書寧抬
眼望去,只見看不清臉面的人影蹲在花壇邊角,動也不動。
 
    他第一個反應是要上前關心,可當樓書寧看清那個人影是賴天峖時,他不自然地轉
開頭,硬是當做沒看見地從旁經過。
 
    他沒看到,他什麼都沒看到,他也不認識賴天峖。
 
    雖然說假裝沒看見確實讓樓書寧很有罪惡感,但他轉念又想,像賴天峖這麼大的人
了,應該會照顧自己……他還記得那天鳳文歆帶著那個人來他家作客,那個人露出的眼
神。
 
    激烈的高傲、激烈的憤怒,針對著他脫口而出的惡意。
 
    樓書寧覺得那像一面鏡子,以過度清晰的方式映出自己醜陋的嫉妒心 — 那個他原
本以為控制得很好,卻在緊要關頭激烈叫囂的東西。
 
    那個人,賴天峖,表現得那麼寂寞,然後以那麼寂寞的姿態在鳳文歆眼前來去,多
麼卑鄙。他家學長,可是溫柔得放不下任何人在他眼前這樣寂寞呢。證據便是他認識鳳
文歆那麼久,除了賴天峖,不曾見過鳳文歆帶其他人來他家吃飯。
 
    嫉妒,他想,能跟鳳文歆在一起呢,多令人嫉妒。
 
 
 
    於是,迎著風的面容在風中嘆了口氣。
 
 
    「一杯冰的珍奶,一杯熱的梅子綠茶,都半糖,謝謝。」
 
    取過飲料,樓書寧在龍頭左右各掛上一杯,踩著踏板往回騎。然後在經過花壇時,
他想著賴天峖應該已經走了吧,所以刻意注意了花壇的方向,可他一眼便花壇邊找到那
個姿勢幾乎不變的人影。
 
    樓書寧又嘆了口氣,將腳踏車停下,終於上前詢問:「你還好嗎?是不是不舒服?」
 
    聞言,賴天峖抬起頭,眉間在視線對上樓書寧時擰了下,沒有回應。
 
    樓書寧又問:「你在做什麼?」
 
    「……牠快死了。」可憐的麻雀,即將被世界拋棄。
 
    賴天峖的言詞聽不出情緒,夜色中,樓書寧甚至覺得眼前人連神情都是模糊的,於
是樓書寧選擇走到對方身前蹲下。他檢視過賴天峖放在手帕上輕輕捧著的麻雀之後,將
視線筆直地對上賴天峖。
 
    「牠已經死了。」樓書寧說。僵直的身軀,了無生氣的羽翊,樓書寧看著賴天峖,
指腹順過鳥兒頸背到翅膀的弧線,一遍又一遍。
 
    而賴天峖就這麼盯著他的動作。
 
    「……是嗎?」
 
    「是。」
 
    「……喔。」賴天峖終於有了動作,他推開樓書寧的手,將手帕的四個角包覆起來,
然後將麻雀放置於花壇的石邊上,開始挖土。冬天的泥土既冷又硬,賴天峖在自己的沉
默之中奮力挖著,不說話,也不理會樓書寧。片刻後,一雙指掌從旁加入他的作業。賴
天峖掃了樓書寧一眼,還是不說話。
 
    樓書寧覺得自己鐵定是有了毛病,天氣這麼冷,他還得趕回去顧店,賴天峖又不討
人喜歡,那他到底在這邊跟一個不熟的人攪和什麼?
 
    可是他就是放心不下賴天峖。
 
    二十隻手指在泥上摳著,為麻雀造出一座小墳。
 
    小墳墓終於完工,樓書寧舒了口氣,掏出手帕擦拭雙手。想到賴天峖的手帕早已拿
去包覆那隻麻雀,他看了看已經沾上泥痕的手帕,再望向賴天峖,說得有些猶豫,「呃,
不介意我用過的話,你要不要擦手?」
 
    賴天峖沒有接過手帕,只是冷淡而疏離地回應:「謝謝,你可以回去了。」
 
    見賴天峖要他回去自己卻看似沒有移動的打算,樓書寧望向那人凍紅的耳尖,無奈
地嘆氣。他跟賴天峖不熟,真的,遑論這個人還在見面的第一天甩他一巴掌,那個巴掌
威力無窮,讓他覺得他們實在不必再更認識彼此了。
 
    他們真的不熟,所以他應該丟下賴天峖然後走開,反正也沒他的事了。
 
    所以樓書寧把手帕塞到賴天峖手中,告訴自己這樣已經仁至義盡,然後他轉身去牽
腳踏車,走離一兩步,又忍不住扭頭回來,還溫熱的梅子綠茶塞到賴天峖手中,認真道:
「喝點東西暖暖,你快回家,越來越冷了。快回去啦,快!」說著甚至抬手去推賴天峖
走。
 
    被推著走了兩步,賴天峖不悅地皺起眉頭,卻在見到樓書寧那付「你不回去我也不
回去」的氣勢,以及分明寫著「自己幹嘛要多管閒事」卻又不得不為的痛苦表情後失笑。
他笑得很不客氣,語氣卻是溫和的,他說:「樓書寧,你真是個愛叨唸的男人。」
 
 
 
 
 
 
 
    樓書寧並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愛叨唸的人,所以他絕對不會認下賴天峖這種莫須有的
指控。
 
    所謂的愛叨唸,應該是像他家學長鳳文歆在提及妹妹鳳芯姚的交友圈時,那種喋喋
不休的姿態,他才沒有呢。
 
    「你知道嗎,」鳳文歆咬著叉子,在櫃台前對他露出憂愁而苦惱的神情,「芯姚加入
劍道社了。」
 
    「不是很好嗎?」掃了來作客的自家學長一眼,樓書寧疑道:「你不贊成?」
 
    「我贊成啊,運動社團強健身心體魄又能多交朋友……」
 
    「你的表情可不像是贊成。」
 
    聞言,鳳文歆的臉更是皺成一團,「我當然是贊成青春健康又有益身心的活動啦!
而且芯姚穿起劍道服也很襯頭,只是啊……她最近老是殺氣騰騰的,一面喊著什麼殲滅
色狼一面在客廳練習揮劍,一點年輕小姐該有的模樣都沒有,還很恐怖,書寧,她這樣
不等與在說我沒有教好嗎?!」
 
    樓書寧稍微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,不客氣地笑了笑,「確實是挺可怕的,你沒問她
吃錯什麼藥了?」
 
    「我問啦,」鳳文歆說著咬下一口蛋糕,還是很憂愁,「她說『女人當自強!找上
門的碴本姑娘奉陪到底!』云云,然後又是一臉咬牙切齒的模樣,練熱了還把T恤直接脫
掉繼續練,看到這個畫面我幾乎要當場昏倒,所以就沒有問下去。」
 
    「哈!老爸難當!」
 
    「噢拜託!我是她哥!就算我家只有我們兩個,而且她有近半的歲月是我拉拔長大
的,我還是她哥!」鳳文歆忿忿不平地說:「她身為一個稱職的妹妹,應該要為她辛苦
的哥哥保留一點青春氣息而不是將哥哥當成一個老爸!你敢笑?快去給我問清楚,未來
妹夫的你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,防範情敵可是你的責任!」
 
    樓書寧一點面子也不給,眉鋒一挑,懶洋洋地應道:「自己去問,做人大哥哪有那
麼容易!」
 
    於是,鳳某人丟下叉子,直接趴倒在桌上哀怨。
 
    就說吧,樓書寧有些得意地想,鳳文歆這種姿態才叫做叨唸,賴天峖對所謂叨唸的
概念根本一點也不清楚。
 
    樓書寧垂下視線,看著眼前人停在桌面上柔順健康的髮弧,他柔和了表情,伸出手
輕輕捲著那髮尾,營造一點小小的親暱與碰觸。片刻之後,他發現鳳文歆正在看他,那
種視線深沉難解,彷若包含千言萬語。他不慌不忙地撤回手和鳳文歆對望,是,他懷著
一種鳳文歆不知道的心思,但樓書寧並不擔心這件事被查覺,因為他了解鳳文歆,了解
這個人不會往那方面想,同時也因為知道自己藏得很好,「自然」得超乎尋常。隱瞞成
了他最高超的偽裝,有時,他甚至覺得說不定自己從來不愛鳳文歆。
 
    因為,如果很愛很愛,真有辦法藏得連心痛時都面不改色?
 
    (他想,心痛若是停在可以忍受的程度,那真的就是心痛嗎?)
 
    終於,鳳文歆打破了沉默,他說:「樓書寧,我有一個秘密,你想聽嗎?」淺淺的
笑意,深沉的眼神,鳳文歆鮮少如這般連名帶姓地喚他。
 
    「你說吧,」樓書寧說,半點猶豫也無,「不管是一個兩個,還是五個十個,說吧
鳳文歆,我在這聽著。」
 
    鳳文歆咯咯笑著坐直身子,「樓書寧,我愛上了一個男人。」
 
    輕飄飄的一句話,讓樓書寧痛得幾乎要呻吟出聲。沒問題的,樓書寧自我安慰著,
就算痛,也是可以忍受的程度。「那是誰,鳳文歆?」他問得輕飄飄的,並且自覺像個
白癡。不需多問,還能是誰呢?那個誰定是叫做賴天峖。
 
    豈料鳳文歆雙手一攤,卻說:「問得好,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。」先生先生請教
芳名,我對你很有興趣……這種話他當然是說不出口。
 
    「什麼意思?」
 
    「意思就是我和他甚至不算認識。」
 
    不是賴天峖,樓書寧想,居然不是賴天峖,那麼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誰?
 
    樓書寧做了一個他想過但從未實行的舉動,他繞過桌沿張臂一攬,將鳳文歆抱了個
死緊。
 
    「秘密說完了?」抱人的人開口,語氣疑似有些無賴。
 
    被抱的人低笑數聲,將眼睛閉上,「說完了。」
 
    「所有人在出生時都是雙性戀,鳳文歆你要知道,為你所愛,何其有幸。」
 
    「書寧,這聽來似乎有點偏頗。」
 
    「就算我護短,也是句句肺腑。」
 
    「書寧。」
 
    「什麼事,鳳文歆?」
 
    「是,一直以學長稱呼我,總是生疏了點。」鳳文歆又笑了幾聲,「書寧,你為什
麼哭了呢?」
 
    樓書寧渾身一震,急忙退開用袖子遮住臉面,他的肩膀在顫抖,語調卻是前所未有
的冷靜,「不要難過,鳳文歆,請不要難過,喜歡誰都是沒有錯的,你很好,值得任何
人喜歡。」
 
    語落,換樓書寧被抱了個死緊。「要哭的人應該是我吧?看你哭成這樣。」鳳文歆
將下巴靠在自家學弟的頭頂上,幽幽開口:「書寧,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,我和他,
甚至不算認識。」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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