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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意書 (上)


  
  然後他說:我戀愛了。
  
  「……誰?」無論是誰,我都要殺了對方。
  
  「我呀。」
  
  「你和誰?」
  
  他在陰影裡開口,連聲音聽來都陰氣衝天。他說,我不能告訴你。
  
  
  
  
  
  我在劇烈頭痛中醒來,昨日種種彷彿夢一場。我瞪著天花板許久,意識才真正回歸我的掌控。
  
  是夢。我想。
  
  掙扎著從床上坐起,我伸腳去探我的拖鞋,卻踏上一團軟熱的東西,那團東西發出不滿的咕噥聲,竟長出手來扣住我的腳踝,「……幹什麼踩我?」
  
  是他,他竟是真的。
  
  我踢掉他的手滑到地鋪上,把他從被窩裡挖出來。他的臉先是皺成一團,然後才衝我傻笑,「頭好痛喔……嗯,好像也有點想吐……」
  
  「你聽我說,」我把他的肩膀扳正,「我昨天晚上夢到你、」
  
  「哇!」他打斷我,身子又朝枕頭傾斜,「你夢到我耶。」
  
  我用兩手扣住他用力一晃,「醒來!我昨晚夢到你對我說了一些話,我們、我們昨天幹嘛喝酒?」
  
 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,額頭掉到我肩上,「哥,」他說,方才發軟的語調改為清醒平和,「我醒了,先別搖我,否則我真的會吐出來。」
  
  好吧。我等他自行坐直,然後又問一次:「我們昨天幹嘛喝酒?」
  
  「慶祝啊。」
  
  「慶祝什麼?」
  
  「哥,你的忘性真重。」他無奈地笑了笑,「嗯,慶祝我戀愛了。」
  
  
  ……我希望那只是夢。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許英華坐在我的對座,用兩隻手托著他英俊的腮幫子。他那雙電眼毫無保留地投注在我身上,電得我的頭髮劈啪作響。
  
  我看他一眼,說:「有屁快放。」
  
  許英華嘟起了嘴,「對人家說什麼呢?你難道不知道帥哥都是不放屁的?」
  
  「有、屁、快、放。」
  
  他笑了起來,「心情這麼壞呀,欲求不滿人家可以幫你喔。」
  
  「我只當Top,你不把屁股準備好,我們之間就沒戲。」
  
  「哼,堅持一方這種思想,在上個世紀就已經落伍了。」
  
  「那你又為什麼要堅持做Top?」
  
  「你這個小笨瓜,」許英華從眼尾拋了一個風情萬種的視線過來,「那是情人之間說的話,情人之間自然沒堅持。如果只是晚上爽快,當然要堅持最舒暢的做法呀。」
  
  「所以我沒之間沒戲,你滾吧。」
  
  「人家不滾,人家要聽你的心事。」
  
  「我沒有心事。」
  
  「呵呵呵你的眼神可真兇,未聽先猜是你弟。」
  
  「……我弟說他戀愛了。」
  
  「那不是好事麼?」
  
  「哪裡好了?!」
  
  許英華驚悚地問:「你家不會是不准小孩談戀愛吧?」
  
  「沒有不准。」
  
  「那是覺得人家女孩子不好?」
  
  「他說不能告訴我是誰。」
  
  我被狠狠嘲笑,許英華說必定是我這當哥哥的做人失敗。
  
  我無法同意許英華的嘲笑,他小時候捅出來的簍子都是我在罩他,我怎有可能會是個失敗的哥哥?
  
  所以我在週末約他出來,想要談一談這件事。我在整點時到達我們約見的咖啡廳,他早已等在座位上,正面帶微笑,愉快地滑著手機。他彎起來的眉眼溫柔無比,我想他正在和他的戀愛對象傳訊息,可惡。
  然後他用餘光看見了我,「哥。」他招呼,「我點了一份地瓜鬆餅,等等一人一半。」
  
  我一屁股坐下,劈頭就問:「小時候你闖禍,哥是不是每次都罩你?」
  
  他露出懷念的表情,「嗯。」
  
  「我朋友說我做人失敗,你認為呢?」
  
  「哥很好。」
  
  「但他說就是因為我做人失敗,所以你不願意介紹你的對象給我認識,是這樣嗎?」
  
  「別聽他胡說。」
  
  「那告訴我對方是誰。」
  
  「我不能說。」
  
  「為什麼?」
  
  「嗯,」他頓了頓,「因為,他不會同意的。」
  
  「為什麼你要跟我說什麼,還需要外人同意?」
  
  「因為戀愛是兩個人的事。」
  
  「那為什麼他不同意?」
  
  「哥,不要問了好不好?」他委屈地說:「別生我的氣。」地瓜鬆餅在這時候上桌,他動刀切了三分之二,討好地推給我,「別生我的氣,我請你看電影。」
  
  我用鼻子噴出一個哼,接受了他遞過來的盤子。
  
  「下下週三是媽媽的忌日,你回來嗎?」我問:「如果一般日你沒有空,週末回來一趟吧。」
  
  「我記得。那週三我剛好排休,星期二晚上就回去。」
  
  我想,他的對像就是個殺千刀的王八蛋,我要阻礙他們。所以我會盡我所能地佔用他的週末。
  
  「那你週末還回來嗎?我訂了碗公布丁,但我以為你週末才有空回家,所以排星期五店取。」
  
  「碗公布丁!」他快樂地重述,「我當然回去。」
  
  然後我被他的快樂感染,也衝他微笑。
  
  他說:「哥,我不知道碗公布丁還有開,我回來這麼久,你竟沒有告訴我。」
  
  但他回來得不久,三年這樣短,堪堪是他離開的七分之一而已。
  
  「我不知道你還喜不喜歡布丁,萬一你現在不吃甜,我一個人怎麼解決一碗公?而且它現在必須提前預訂,比較麻煩。」
  
  「現在真的比較不吃甜了,」他笑,「但是每一種懷念的口味,都讓我開心。」
  
  他話中的暗示是這麼直白可愛,「好啦,我會滷好雞爪和雞翅,等你回來吃。」
  
  「哥,我愛死你了。」
  
  
  
  
  
  
  
  
  我們分開了二十一年。
  
  其實我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,當初寄出媽媽的訃聞,也不抱會順利寄達的希望。
  
  但他在公祭結束的那天深夜出現,深夜。
  
  我正在孤身一人的悲痛中出神,以至於沒有聽到門鈴聲,待我終於暫時收拾了臉上的狼狽前去開門,門鈴不知已響了多久。我打開門,他就拖著行李站在那裡,雖然他變了很多,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。因為我們同一天出生,在同一張嬰兒床裡長大,同吃同睡,有十年光陰,每天睜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彼此。
  
  我們「曾經是」雙胞胎兄弟,他變得再多,我都認得出來。
  
  那時先有動作的是他,他伸出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將我往內推,另一手將門關上,他仔細看著我的臉,紅了眼眶。
  
  「哥,」他環住我的肩膀,哽噎道:「對不起沒有更早回來,我沒有、沒有順利收到你的信……對不起。」
  
  我緊緊扣住他的背,在他的肩膀上搖頭。我想,只要有回來就好,媽媽走了,至少還有他是我的家人。
  
  他只停留了四天便匆匆回到國外,臨行前他和我交換了電子郵件及Skype帳號,請我和他保持聯絡。
  
  記得那時我不滿地想,當年沒有保持聯繫的,明明就是他。
  
  
  
  
  我回想起很多他的事。
  
  
  
  
  小時候媽媽對他說,他要叫我哥哥,叫媽媽阿姨,然後叮嚀我要照顧弟弟,尤其家裡沒有爸爸,我必須要負責保護弟弟。
  
  我們那時還不懂事,才剛準備上幼稚園,連話都說不清楚,完全沒發現這些話代表什麼含意。我沉浸在身為哥哥的喜悅中對他說:我是哥哥,你聽我的。
  
  他不高興地拉著媽媽的指尖,仰頭問:姨姨媽咪,我也是哥哥。
  
  「叫姨姨,不是媽咪。」媽媽糾正,然後蹲下來親他的額頭,「因為你比哥哥小15分鐘,所以是弟弟。哥哥保護弟弟,弟弟幫姨姨注意哥哥有沒有乖乖,好不好?」
  
  他嘟起了嘴,勉為其難地說好。
  
  當晚他在我們的被子裡問我,後天能不能換他當哥哥。我說不可以,而且到幼稚園後他要叫我哥哥。
  
  他鼓著臉背過身去不理我,但隔天早上,我們還是面對面依偎著彼此醒來。
  
  幼稚園的雙馬尾女孩在點心時間這樣問我們:你們是哥哥和弟弟,為什麼上同一班?
  
  旁邊的沖天炮馬上說:媽咪說這樣叫做雙胞胎。
  
  雙馬尾反駁:但他們長得又不像,雙胞胎要一樣。
  
  沖天炮的臉皺了起來,然後說:對了,阿公說,說如果不一樣的,就叫、就叫……叫異形雙胞胎!
  
  一直很安靜的辮子忍無可忍:特異雙胞胎才對啦!
  
  雙馬尾興奮地問:那你們有特異功能嗎?你們會心電感應?
  
  辮子噓了她:你不能這麼大聲,電視上說,在武林高手的時代,雙胞胎「補集」*,會被丟掉一個,我猜就是因為大家害怕特異功能。
  
  我們嚇壞了,一整天緊緊牽著手沒有放開。
  
  當天晚上他在被子裡問我,說他沒有特異功能,這樣姨姨是不是就不會丟掉他?
  
  我把他抱住,告訴他媽媽不可能丟掉他,媽媽都說他很乖會親他,而且我是哥哥會保護他。
  
  「但我也不要哥哥被丟掉……」
  
  「不能哭!不可以哭!不會丟掉,我們會一起,我保證!」他的臉又濕又紅又皺,已經開始抽噎,而我急著想要證明,「對了,媽咪說你要叫她姨姨,我叫媽咪,一定是因為這樣,大家就不知道我們是雙胞胎,對,一定是這樣。」
  
  「但夢夢他們已經知道了……」
  
  「大人都不知道,所以沒關係,哥哥會保護你。」
  
  他靠在我懷裡哭著睡著,而隔天早上我哭著跟媽媽說我的手又麻又痛不能動,一定是斷掉了。
  
  
  
  
  然後,我們在九歲那年分開。
  
  那天餐桌上有滷雞翅,有咖哩蛋包飯,白花椰菜,沒有青椒、苦瓜、洋蔥、茄子,餐後還有碗公布丁。這樣的組合對我們來說就是王公貴族吃的飯,只有生日那天會出現。
  
  家裡來了一位阿姨,媽媽說阿姨是他的媽媽,要來接他回去國外生活。
  
  接下來的事,我剩下模糊印象,只記得我們死命抱著彼此嚎啕大哭,尖叫著不要丟掉。
  
  我哭到喘不過氣,抓著他昏睡過去。媽媽沒有在我們激烈抵抗時將我們分開,但等我再次醒來,我們的被子裡只餘我一人。
  
  媽媽說他在國外會很好,說不是丟掉他,是讓他回去跟親生媽媽生活,說我如果想他就寫信給他。
  
  所以我每天都寫信,但是國外太遠,遠到信寄不到,遠到他給我的回信也寄不到。
  
  我聽到媽媽對著電話吵架,她說:十年間妳對他不聞不問,而我扶養了他十年,孩子們感情好,妳憑什麼不讓他們通信?憑什麼不讓我和他說話?喂?喂?!
  
  媽媽掛掉電話,在椅子裡哭了起來,而我爬上去緊緊抱住她。
  
  我不敢哭,我不敢問,因為媽媽在哭。
  
  
  
  
  我還是寫信。
  
  
  
  
  
    * * *
  
  
  
  
  
  自從那次他在台灣停留了四日後,我們以不多不少的頻率聊天,一開始用電子郵件,後來我敲了他的Skype,莫約半年後,他傳了語音通話的邀請過來。
  
  「哥,」他說:「我即將調去台灣分公司,屆時你放假有空,記得帶我去找好吃好玩的。」
  
  「那有什麼問題!是借調還是長期任職?」
  
  「沒意外的話是比較長期的。」
  
  「呵呵,歡迎來台灣,公司在哪?住家裡嗎?」
  
  「公司在同縣市,不過我住宿,放假找你玩~~」
  
  「好,時間訂了告訴我,我去機場接你。」
  
  我覺得自己盡了百分之兩百的地主責任,只要他有需要,有開口,我就會協助。
  
  我會在他空閒時載著他到處去玩,重新認識台灣。或者他也會約我吃飯,或者喝點小酒,或者回家過週末,一起買菜煮飯之類,我覺得我的廚藝還是可以的。
  
  我們相處得很融洽,親進的速度,幾乎媲美一見如故。所以有天我問他,既然從家裡到他公司還算方便,他何必要住宿?
  
  「哥,」他笑彎了眼,「謝謝你,不過我們分開太久,生活習慣沒有磨合過,我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壞習慣,這麼快就一起住,你一定會生我的氣。」
  
  他說得很委婉,很有禮貌,我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極有道理,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我沒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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