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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巷風】崑崙之丘(四)

        他們在黃昏時刻回歸儒門,那時疏樓瑞覈與一蓮托生正立於門外等待。      佛劍見狀快步走向前見禮,劍子同時半真半假地嘆道:「佛劍真是……急著去當人的小尾巴。」      龍宿鄙視了他一眼,「別吃人家師叔的醋,真幼稚。」      「我記得有人還吃佛劍的醋,只因為他師尊摸了佛劍的肩膀一下。」      「……那不是吾。」      「我可沒說是你。」      他們的對話暫時停頓,因為佛劍快步跑回頭,很自然地分握住劍子和龍宿的手。龍宿不知道劍子做何感想,但他知道自己因為這個動作,整個身子都僵了,他沒有被年齡相近的同伴拉過手,他只覺得佛劍的手好熱。      「龍宿、劍子,」佛劍說:「我要隨師叔先走,改日再來看你們,暫別。」      「好啊,記得上太萍山道觀尋我,我帶你看我的秘密基地。」劍子道。      而他只是點點頭,回了句暫別。      他們都沒有預想到,經此一別,下次見面,竟是多年以後。      佛劍隨後與一蓮托生離去,而劍子婉拒了疏樓瑞覈一同用膳的邀請回歸道觀。      龍宿跟著疏樓瑞覈回到書齋,疏樓瑞覈問:「慶典可還有趣?」      「嗯,十分熱鬧。劍子和龍宿託吾一併將其餘銀錢歸還師尊。」      「汝便留著做零花。龍宿,為師希望汝隨後兩年,跟著楚君儀先生學習。」      「師尊,龍宿的禮科,本就請楚先生教導。」      「吾是說,」疏樓瑞覈頓了下,「往後兩年,汝出入起居,同樣跟隨楚先生的指導。」      龍宿霎時抬眼,眼中的惱怒及失望半點也不掩飾。他覺得劍子今日說的話全數是鬼扯,疏樓瑞覈討厭他,連和他一起生活也不願意。      「敢問師尊從前對父親、母親的言行不滿時,如何表示?」龍宿一字一句,咬牙切齒。      「汝對為師的決定不滿?」      「請師尊回答!」      「……吾曾想像過,於師丈面前,摔扇子。」      「僅是如此?」      「僅是如此。」      霎時龍宿衝到桌邊,將疏樓瑞覈擱置在旁的摺扇一把抓過,用力摔在地上,「汝們都一樣,汝和父親,都因為吾害死母親所以不待見吾,反正吾也不稀罕!」      龍宿說完開門要走,疏樓瑞覈卻用掌風早一步將門闔上,「停步,回來。」龍宿僅只停住腳步,卻沒有移動。「吾尚未允許汝離開,汝身為儒門少主,言行舉止,便是如此目無尊長?」疏樓瑞覈的語調中並沒有太深切的責備,他看著龍宿愈發繃緊的背影,暗自嘆氣,「龍宿,過來。」      龍宿慢慢旋過身,眼眶發紅地瞪了疏樓瑞覈一眼,然後低頭走回案前。      疏樓瑞覈問:「汝方才所述,是誰說的?」      龍宿不答話。      「說。」      「……不用人說,眾人皆知,母親因為懷吾,賠上功體和健康,才會讓戰事的疲累拖垮性命。不用人說,吾會看,吾會想!」      「那只代表師尊不惜一切,只想要汝,汝之想法,卻如此不成熟。」      龍宿怒極反笑,「汝就同父親一個模樣,母親過身當日,父親悲痛萬分,以至於根本就忘了吾的存在,等到父親終於想起吾,卻只對吾說『夜已深,龍宿去睡吧,爹現在不能看到你』,但那也是吾的母親!而吾的父親從那一刻開始,只想把吾丟棄。汝們都一樣,吾並非自願出生,也非自願耗損母親的體質,吾沒有理由,要接受汝們不公平的對待!」話語至此,龍宿深深一揖,「師尊,龍宿願隨楚先生學習,感謝師尊費心,龍宿告退!」說完不等回應,便大步邁離書齋。      疏樓瑞覈看著龍宿受傷的身影揚長而去,他心緒不寧地坐回桌前,飲下一杯冷茶。突然間一個畫面跳入腦海,他清楚想起當年,尚是嬰孩的龍宿包在襁褓中,於他胸前安睡。長長的階梯通往佛門,琴劍雲騫與他並肩而行,劍子跑在前方,而一蓮托生懷抱佛劍,立於梯頂等待眾人。      然後,疏樓瑞覈起身離開了書齋。      當他步入龍宿的寢間時,房內未燃燭火,昏暗的光線下,只見牙床中央隆起一座小被山,包得很緊密。      疏樓瑞覈將燭火點燃,然後步至床邊,猶豫片刻,才就著床沿坐下。原本被內傳來隱隱的壓抑啜泣聲,在疏樓瑞覈落坐時消弭。他不顧龍宿抵抗,將被山拉出一個縫,「哭可以,但悶壞了自己,誰要照顧汝?」      「走開。」      疏樓瑞覈特別過來,自然不會走,他輕輕拍了一下被山,龍宿卻似被激怒般猛然掀被,跳起來對他大叫,「走開,汝既討厭吾,又來做什麼?」      跳出來的龍宿雙眼發紅,兩頰潮濕,梳髮、外袍半樣未卸,讓被子壓得凌亂糾結。疏樓瑞覈愣了一下,應:「吾並不討厭汝。」      而龍宿冷哼,「是,汝只是不喜歡吾。」      「吾……對汝也無不喜。」      龍宿氣極,「汝要吾舉實例麼?吾行拜師禮時,汝不曾扶;父親離開儒門時,汝甩開吾的手並在之後疏遠吾;然後現在,汝連同吾生活,都不願意!劍子說他的瑞覈前輩很好,但這位好前輩甚至吝於牽他徒兒的手,佛劍說汝們只是心生病了,他的師叔變了但仍舊對他很好,那汝對吾好嗎?母親生前說盡了汝的好話,說汝優秀,說汝尊長愛幼,說汝俱備兄長典範,說吾們定能和睦相處。看來母親要失望了,吾認為,吾們相看兩相厭!」      「吾只是覺得體溫令人難受,不是針對汝。」      「……別拿汝的怪僻作託辭。」      疏樓瑞覈沉默片刻,才開口:「體溫讓吾想到血……有一名前輩,吾知曉那人在正道風評很好,待人很親和。」他說著往腰間一探,想要去握摺扇,卻發現忘記將摺扇攜出,「他在吾眼前受盡折磨而死,吾無能相助。鮮血飛濺在吾身上,那種黏稠溫熱的感覺怎樣也洗不去,非常噁心。」疏樓瑞覈垂落眼,重複道:「非常噁心。」      當他在講這一段話時,語調冷靜也無表情,然而龍宿突然就看破了那一層冰冷表象,了解到佛尊所謂「心生病了」,究竟如何。      「所以,龍宿,」疏樓瑞覈續道:「不被吾喜歡,並不值得汝可惜或不滿。吾做過太多惡行,是一名十惡不赦之人。」      疏樓瑞覈話才說完,龍宿便撞到他懷裡,用力抱住他的脖頸。孩童的體溫偏高,即便相隔多層衣物,仍極為明顯地傳遞給疏樓瑞覈,加以龍宿潮濕的臉就貼在他頸側,讓他的頓感胃部翻江倒海,幾乎要將龍宿摔出去。      所以,疏樓瑞覈繃緊身體,將兩手扣住床沿。      龍宿問:「吾這樣靠近汝,讓汝覺得噁心麼?」      他猶豫片刻,「嗯。」      「有多噁心?會想把吾丟開?會想要吐?十分難受?」      疏樓瑞覈這次沉默了很久,他試著鬆開扣在床沿的手,忍耐著難受,去為龍宿解下繫髮的事物,並用手指輕輕梳理,最後應:「嗯。」            「哼,這是報應,汝活該。」龍宿這麼回答,然後將手環繞得更緊。            他們的關係在這一夜過後,並沒有突飛猛進,但至少變得相敬如賓。      龍宿收起了尖銳的態度,在幾日後遷至楚君儀的院落起居學習。            之後兩年,不管楚君儀有無交代,龍宿偶爾還是會去探看疏樓瑞覈,他發現,當他去尋疏樓瑞覈,只要他恭恭敬敬喚一聲「師尊」,疏樓瑞覈便會問候他的近況。      只要他說話,或者提問,疏樓瑞覈就會聽,就會回答。            只要他足夠堅持,疏樓瑞覈就會,容忍他接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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