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涼夜

有人說曾經有位富商為他心愛的風華絕代的女子興建月臺相贈,只為搏得佳人一笑,幸運的男人幸運地得到了佳人芳心,然而光陰流轉紅顏改,富商最終拋棄了年華不再的女子,儘管曾經生死相許,承諾天長地久海枯石爛。女子在月臺上舞了最後一曲,曲末,縱身跳下月臺。 於是女子化為鬼,報復天下負心人。 有人說這座月臺是一對知己所建,供他們煮茶論琴,把酒言歡。那對知己一人是官家子弟,一人是年輕書生,他們倆正值年少,風流倜儻,感情甚篤,覺得這世界對他們友善非常,萬事順遂。豈料一夕之間天地劇變,那官家成了官府追緝的對象,罪連九族,連年輕書生也要遭殃。官家子弟與書生相約在月臺會合然後逃向鄰國,可那書生在月台上等啊等的,來的卻不是官家子弟,而是追拿的官兵。 最後書生被逼死在月臺之上,臨終前只說了一個字:恨。 還有人說那月臺所建恰在陰氣凝聚之處,食人肝血的惡鬼終年於此,以美麗姿態誘惑行旅之人。幸運的人會得到一場甜美的夢境, 不幸的人會遭遇一回恐怖的夢魘,只是兩者都得用性命換取。 可,卻沒有人說,那月臺之上只是一個可悲的執念者,世界輪轉他的時序不轉,日日年年,等待。 * * * 我已在月臺上等了十日。 任他風吹雨打,耐性非常,可不要說索命的鬼了,連抹幽魂也沒見著,不過沒關係,才只是十日而已,我並不著急。 月色朦朧,星辰黯淡。 晚風刮來了一片薄霧,夜色很深,我並不急著點燈。 突然,登階的跫音緩聲響起,暗紅色的燈籠沿著木階飄蕩而上,停在臺邊,燈籠內的燭火很微弱,我只看得清來人的一片衣角。 那人問:「這位公子,在下路經此處,夜已深,可否向公子借塊地方歇腳?」 我笑,「相逢於此自是有緣,兄臺請自便,不用客氣。」 「謝過公子。」 暗紅燈籠又開始飄動,最後停在距離我稍遠的角落。我問:「你燈籠內的燭火能可撐至天明?」 他道:「自然不能。」 「那,你不怕嗎?」 語落,那人反問:「月臺上應當不至於有野獸出沒,公子若擔心,何不生火?」 可我並不想生火。 我說:「我並不擔心野獸,而是擔心—兄臺不知道麼?這月臺鬧鬼,聽說還是索命的厲鬼咧。」 「喔?」 「兄臺是外地人也許不知,這鬧鬼一事雖然眾說紛紜,可每一種都很恐怖。」 「如是,公子孤身於此連燈也不點,就不知公子是膽大包天,還是存心嚇唬在下了。」 「自然是怕的,再大膽也怕呀,可我因好奇而來,想驗證一下哪條傳聞是真,若是點燈,不就不容易見著了?」 「那真是抱歉,在下攜這燈籠而來,定是干擾了公子的雅趣。」 「不不,來得正好,兄臺一來,我方才覺得好可怕呢。」 燈籠邊、暗處裡,那人輕聲笑了,「公子的語調聽來卻是不怕的,其實公子便是那鬼吧?所以才半點也不怕。」 「咦?唉,兄臺有所不知,要說起鬼,這世人心中都住著鬼啊,可不只我一個。」 「也是,可這人心中的鬼卻不一定會吃人,便不比真正的厲鬼可怕。」 「雖不一定會吃人,然而無法分辨,豈不是更加可怕?」 「也是。不知這厲鬼的傳聞如何說?」 我娓娓道出聽過的情形,自認將其中陰森恐怖傳達了十成,那人卻又笑了起來,於是我嘆道:「原來兄臺也是不怕鬼的。」 「如公子所言,鬼豈有人來得可怕?」他應。 忽爾,濕涼的風刮過臺面,燈火乍熄,我啊了聲,「燈熄了。」 「……公子,關於這月臺,我曾聽過另一個傳聞。」 「請道其詳。」 「有人說那官家子弟與年輕書生不只是好友,而是斷袖分桃的情人。」 「喔—」 「是,如公子所想,這般不容於世的關係總有破局的一天,為了鞏固官場勢力,那官家子弟將要迎娶一名官家小姐,於是他與書生相約在月臺之上談判。書生憤恨難平,那官家子弟的態度也很強硬,最後他們一言不合,談判破局,官家子弟將書生推下了月臺。」他頓了下,又說:「故事至此,公子你說這鬼嘛,哪有人來得可怕?」 「兄臺所言甚是。」 「不知那年輕書生若是個女子,結局能否比較歡喜?」 「不能的,」我笑,「即便是女子,問題依然不少,要求雙方門當戶對、勢力財產、利益關係、人品樣貌、才情名聲,所以就算那兩人中有一名女子,他們也永遠無法共結連理。」 「是嗎?」 「是的。」 「不可能麼?」 「不可能的。」我輕聲說完,閉上了眼。 我想起一個人,一個我非常喜歡的、很重要的人。 因為很重要所以不想隱瞞任何事,於是我說:我將要成親。 那人原來掛著柔緩笑意的臉龐頃刻間凜冽起來,他很輕很輕地問:你要娶妻? 是。我應。 如是,你當初何必接受我的心意? 他垂眼開口,而我已然感受到他的恨火。 「因為我喜歡你,可是……受我家庇護的有很多人,我不能放棄他們。」 「所以就可以犧牲我嗎?」 「並不是要犧牲你,沒有性命之憂,你會過得很好。」這句話我說得很認真,只有這樣的方法,大家才會安全。 「得了吧你!」他甩袖而起,對我說:「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。」 他要離開了,而我撇過頭,不想看那個背影遠去。 我覺得他不能理解我的難處。 他說他喜歡我,卻不能理解我也是傷心的。 結果,當時我沒有去看那人旋身而走的背影,可卻再也見不著了。 那人自高台一躍而下,把我與世間一同拋棄。 我以為我會傷心欲絕,可其實還好,可以忍受的。 這世間有太多事物需要忍受,我習慣了。 可以忍受的。 「公子在想何事?這般出神。」在黑暗中,那人笑。 於是我自思緒中回神,也笑,「我在想要不要點燈。」 「那麼結論如何?」 「且讓我再想一想。」 「不過是點個燈,公子也要這般苦思,折騰啊。」 「兄臺所言有理,只,總會希望尋得兩全之法。」 「事無兩全。」 「也是,我便點了燈吧。」於是我點上了燈,燈光微弱,依然只照得見那人一片衣角,塵沙泥土以及不知名的髒污染在那淺青衣料之上,蔓延入黑暗中。我望著燈火與黑暗的交界,邀道:「我攜了一壇酒來,若兄臺不嫌棄,請上前共飲。」 「呵,公子就不怕在下正是那食人肝血的厲鬼,只消稍稍接近公子,便能要去公子的小命?」 我也笑,「你若是,該要是化為美女才來接近我吧?」我將攜來的酒杯擺放好,往他推去一只,說道:「請。」 他沉默片刻,應聲:「多謝。」接著緩緩起身朝我走來。 燈光漸漸照清來人的身影,由下而上一點一點,終於照清了臉。 這張臉我看過無數次,很喜歡也很想念。 熟悉的面容泛著青白,面無表情,語調卻是帶著笑的,「公子何以瞅著在下?莫非比起美女,公子更喜男子?」 我搖搖頭,比了個請坐的手勢。 他並沒有坐下,而是站至我身前,冰冷的手在彎身同時貼上我的脖頸,慢慢地、溫柔地越纏越緊。 我定定望著他,問:「你恨我嗎?」 他的神情終於有了笑意,「可不是愛慘了麼?」 其實我並不害怕。 我只是很難受。 而難受之處絕不在他緊扣著的地方,而是在胸口深處,我依然望著他,瞬也不瞬,我說:「我覺得你並不能理解我的難處。」 「公子倒是說,你有何難處?」 「如果……如果我沒有與夫人成親,如果兩家沒有成為勢力同盟,後來被誣陷謀害駙馬滿門抄斬的便是我家,我不能讓父母犯這個險,甚至累及在我家工作的所有人,又,既然成了親,自然就要對得起妻子,所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……我不知道兩全其美的方法,我很笨,可是我待你的心情絕非兒戲。」我把在心中推想過無數回的話說出,「只有這樣做,所有人才無性命之憂,請你理解。」 「所以就可以犧牲我嗎?」他的神情尖銳起來,十指同時陷入我頸部的皮膚裡,他一字一句,連笑都帶著恨,「我很恨你,你知不知道?」 是,恨我也是應該的,所以我沒有回答,只說:「我沒有推你下去。」 「你當然沒有推我下去,因為是我自己跳下去的!」他仰天大笑,十指越纏越緊,幾乎要掐入肉中,「我為了化成鬼報復你啊,你知不知道?」 「你殺不了我的。」我輕聲一嘆,伸手撫上他的臉。他倏然退開,神情古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向我,我知道他已然用了全力,卻看不見我一絲痛苦神情。「唐峙,距我們分離至今已過了六十年,你殺不了我,是因為我早已不是活人。」 十年前我的魂魄飄蕩至此,原以為終於得見唐峙,然而我見著了他,他卻看不見我。 十日復十日,我站在唐峙身旁喚他,他卻不聞不動。 十日復十日,每隔一個十日,他便會出現在這月台之上,坐於當年他坐的那個位子,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問:所以就可以犧牲我嗎?然後甩袖起身,躍下高台。 肉身之軀撞擊地面的悶響是一種折磨,彷若在控訴,便是我逼死了他。 我總是想,有人說「陰陽兩隔而不得見」,然而同在陰間,他為何看不見我? 於是我連道歉也不能,這便是我的報應。 我想,我可以忍受的,我有話想說,我並不著急。 今日,我終於能同他說話。 他自然是恨我的。 「唐峙,是我不該接受了你的心意,卻無法同你一起。」 「是你不該死了再來找我,你應該活著讓我將你挫骨揚灰!」 「唐峙,我很喜歡你。」 「笑話。」 「唐峙,你我的一輩子都過去了,那你能否原諒我?」 他放聲大笑,「公子,你沒喝酒卻已經醉得不清了!死一個我讓你省去多少麻煩?那你還來提說什麼原諒不原諒!我要走了,連做鬼也得看見你這張臉,真是厭煩!」 話說完,唐峙飄然而去,轉瞬間消失在黑暗之中。我熄滅了燈火,將添滿酒液的竹杯擱在他跳下去的那個缺口前,作為供養。 黑暗之中,就算他在,也不會發現我正在哭泣。 東方的天際開始泛白,只需待至第一道曙光灑下,我就不需再等待了。 聽說陽光照在身上會有難以忍受的灼燒感,可我早已習慣忍耐。 我想,我可以忍受的。 只見陽光已掃至月臺邊,我看著那光芒燦爛,覺得好遺憾。 雖然遺憾,不過要結束了,也好。 陽光即將觸到我的衣角,我覺得自己應該要笑一笑,然而唇角還來不及動,天旋地轉,我被一隻手拖下月臺,拉進陰影之中。 唐峙揪著我的前襟,恨聲問道:「你求我原諒的誠意儘只如此?一次不成便想著魂飛魄散、一了百了!你這個無用的東西!」 聞言我哭笑不得,「我在這裡等了十年,這十年間,每十日我便得聽你說一次不原諒我,每十日我便得親眼見你從高台躍下,我一直都在叫你,你卻從未聽聞。」我能忍受,是因為一直以來,我都想著要將來不及說的話告訴他,而如今這話,我也說完了。「唐峙你知道嗎?我覺得我不能忍受了。」 「可是、可是,」他死死揪著我的衣裳,「這些事我根本不知曉!我一睜眼便在登那木階,然後就看見你坐在那裡……我不知道啊!」 呵。 我拉下他的手,往陰影外看去,「我……很喜歡你,也許你並不相信。」將他的手輕輕按回他身旁,我將手鬆開,退後一步,「不能補償你我很抱歉,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很抱歉,我、唉,便這樣吧……」 「柳玉晴你給我站住!」我聽見他在我身後叫,可是他沒來拉我,我也不想回頭,「柳玉晴!你很好!你便是死了也不願多陪陪我,還來說什麼喜歡不喜歡!」唐峙放聲大哭,「你想要補償我,那就回過頭來,那就伸手抱一抱我,那就跟我說,你一直有把我放在心上、」 不等他說完,我早已衝過去將他死死摟住,如果他願意,我也願意陪他到天荒地老。 月臺下的陰影範圍越來越小,灼熱感撲天蓋地而來,我們擁抱著。 唐峙突然間就笑了,他溫柔地拍著我的背,跟我說再見。 我不知道為什麼。 「什麼再見?」我把他抱得更緊,「我可不走,你趕也沒用。」 「自盡的魂魄不能投胎的吧?我先跟你說,否則等等就來不及說了。」 他說得很平靜也很清楚,我懂他的意思,然而我並不想去思考這種問題。 我鬆開一隻手去拉他的手,手指交扣,緊握。 我說:「沒問題的,不要放手,我們就一定能在一起。」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月臺~月臺~~ 火車即將進站,請旅客們退至黃線之後(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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