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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重七(下)

× × × 住持在百花開放的季節裡過身,而當韓楊接到小青傳來的消息,時已入夏。 他急急忙忙告假回歸,奔走了好一段路,才發現陳明峰竟也跟了上來。 「明峰,你因何在此?」 「我也告假。多虧此時軍務不忙,主帥才有可能準我的假。」 「你家中有事?」 「無。」陳明峰說:「你神色不佳,我不放心你。」 「明峰,」耳聞此言,韓楊心中百感交集,最終只得一聲嘆息,「我無事,處理得來。」 「家中有喪,怎會無事?」陳明峰正了神色,「走吧,以你我交情,我合該前往為你至親捻香。」 韓楊想了想,覺得多個人一起也好。 於是他們匆匆回到他的小廟家園,小青自廟裡奔出迎接,張臂緊緊抱住了韓楊。那時韓楊一聲哽咽,終於掉下淚來。 小青已將住持後事處理大半,待一切備妥後,韓楊才想起還未介紹陳明峰與小青彼此認識。他在用膳前刻拉著兩人介紹道:「小青,這是陳明峰,我軍中同袍。明峰,這是我妹子小青。」 陳明峰不知為何咦了聲,惹得韓楊與小青雙雙投以疑問視線,「啊,無事,韓姑娘,在下陳明峰,幸會。」 「陳公子,家兄承蒙你照顧,感謝你來。時逢家中有喪,若有招待不周者,望陳公子海涵。」 「公子不必,呃、也不用招待我什麼……」小青拘謹有禮卻很生疏的應對讓陳明峰有些彆扭。 「小青,明峰是我好友,不必如此客氣。妳若願意,便喚一聲大哥。」 聞言,小青眨眨眼,意味深長地反問:「哥的意思是……?」 「妳若有需要幫手,不只可以找我,也可以找明峰,不用客氣。」 小青立刻從善如流,「陳大哥。」 陳明峰失笑,「小青姑娘,我還不知道你哥那麼會『賣人』。」 小青回以一抹弧彎,當真不客氣地開口:「有勞陳大哥了。那麼請陳大哥幫忙挑水,哥哥你去劈柴,我去備膳,兩刻鐘後吃飯。」 陳明峰迅速挑完水,坐在柴堆邊看韓楊劈柴。 「阿楊,你連柴刀都使得那麼利落好看。」陳明峰半真半假地感嘆。 「明峰,若是讓你來使也會同等地利落好看,你劈柴的經驗可也不少。說吧,什麼事讓你這樣顧左右而言他?」 「無,嗯,我只是在想,小青姑娘真是個有趣的人……」 「我妹子天下第一,這個自然。」 他的好友噗哧一笑,「是、是,你們感情真好,先前她自廟內出來迎接你時,我還以為那是你結髮的妻。」 「喔,所以你那時咦了聲。是因為我們生得不像麼?這麼說也是,其實我和小青並無血緣關係。」 「阿楊、阿楊,血緣並非最要緊之事,我會那麼以為,是因為在她抱住你的那瞬間,你的神情像是得到了安慰。」 啪嚓一聲,韓楊的柴刀失了準頭,削落放置木頭的圓木邊角,「……胡說八道。」 「阿楊,你害羞起來還挺有趣的。」 「……」 「是說,」陳明峰接著換了個話題,「往後此處只餘小青姑娘一人怕是不妥,你有何打算?」 韓楊停下了劈柴的動作,應道:「我本想帶小青至我們軍營後方城鎮安頓,可那裡距離戰圍太近,我仍在猶豫。」 「阿楊,你覺得京城如何?」 「京城是好,可、」 陳明峰打斷了他,指著自己道:「我是京城人士。」 「我知曉。」 「若小青姑娘住往京城,可與我父母相互照應,我父母獨自在家我也比較放心,你想如何?」 「可明峰、」 「不許說打擾,說好。」陳明峰擰起眉,不悅道。 良久,韓楊垂落了眼,輕輕笑將起,「好,也好。」 「這才像話。」陳明峰滿意地點點頭。 於是事情如此決定,眾人簡單打點過後急急上路,以便在安置好小青過後,能如期回歸軍營報到。 途中有夜,小青問他:哥,你們駐地也有小鎮,那裡不好? 那裡易有戰事,不若京城安全。他回答。 「可京城物價不菲,怕是要增加哥的負擔。」 「無妨之事。」 小青嘆了口氣不再說話,而韓楊突然想起曾經他下過一個承諾,所以他急急又問:「小青,妳是不是怨我?」 「怎會,哥在軍中辛苦,小青要怨還不遭天打雷劈報應小青不知感恩?」她說著又嘆了口氣,「我只是覺得我們兄妹總是不能常聚。」 那口嘆嘆得韓楊胸口一抽一抽地疼,他將自家妹子攬進懷裡,安慰得語無倫次。 小青,哥一有假就會去看妳,哥保證。 小青,哥很厲害很快就能升官,到時京城物價對哥而言不會是什麼負擔,妳會覺得在京城也很好。 小青,哥以後會當將軍,將軍有將軍府,我們便能一起住了…… 小青噗哧一笑,「將軍哪能說當就當?」 「哥會以此為最終目標努力向上。」韓楊雙手合十,虔誠道。 × × × 而後,他和陳明峰走得更近了。 他們在有假時一同回京,無假時一同練武。 歲歲年年。 韓楊發現,陳明峰話語裡越來越常提及小青。 終於有天,韓楊一踏進屋裡就見陳明峰望著小青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出神,他咳了兩聲,陳明峰頓時驚跳起身,拖著他就往屋外竄。 「明峰,你要幹嘛?」他好笑地看自家好友臉色爆紅,驚慌失措。 「阿楊,我該怎麼辦?!」 「你怎麼樣?」 「我好像……喜、喜歡上小青了……」 「嗯?」這句話並不讓他意外,他假裝沉下了臉,卻又忍不住笑開,「如果是你的話,我不會太為難你的。你可以先從去廚房幫小青的忙開始。」 「阿楊,好阿楊,好兄弟!感謝你!」陳明峰撲上來抓住韓楊用力一抱,接著風也似地竄回屋內。 看著陳明峰快樂的背影,韓楊不知為什麼竟感到有些寂寞。 吾家有妹初長成,唉,原來並不好受。 只盼他日嫁作他人婦的他日不要太早來臨,不然到時自己大概會更寂寞。 對不住了,兄弟。韓楊在心中懺悔,祝你順利,但希望你別太順利。 這個祈求帶有玩笑性質,他沒想過讓上天再帶走他任何一位重要之人。 而他所謂的「別太順利」,也絕非希望有場惡戰從中作梗,弄得誰與誰生死兩別。 又是一個七年。 狂風呼嘯,隊上安靜而肅殺。 曾經他覺得有陳明峰為伴,戰場無可畏懼。可看著眼前局勢韓楊卻突然害怕起來,此時此刻他一點都不希望陳明峰與他同進退,他只希望陳明峰能平安無事。 敵軍就在城邊上,數目是我方三倍,需要一人趁亂自後方離開,求援。 那會是一場惡戰,是真要豁命迎擊的慘烈,而那領將從來就得人心,所以,雖然求援任務幾乎是唯一的生機,眾人更想追隨主帥,出生入死。 「誰去?」 無人應聲,領將的視線掃過眾弟兄,停在了最年輕的韓楊身上。 「韓楊你、」 「陳明峰。」他對著領將開口,「陳明峰的騎術非凡,定能勝任此職。」 霎時陳明峰不可置信的眼神刺到他身上,他沒有回應。而領將尋思片刻,也說:「明峰,就你吧。」 領將一開口,陳明峰也只得領命。 臨行時,陳明峰在馬上遠遠看了韓楊一眼,韓楊看了回去,喃喃自道:「暫別。」 暫別。 誰也說不準這一戰是否將成就死別。 殺響震天。 飛濺的腥赭,混亂,以及理所當然隨處可見的生與死。 有一瞬間韓楊憶起,曾經…… 援軍在千鈞一髮時刻到來,及時打退敵方,舒緩了緊逼的局面。韓楊的隊友所剩不多,而韓楊僥倖保有他的小命。 遠遠,他便看見陳明峰滿場子地跑,直到看見他的身影才停下。 接著那人朝他跑來,鎧甲未卸,便緊緊摟住了他。 陳明峰抖著聲音罵:「死小子算你命大,這筆賬,我記下了!」 「輕點、輕點,」而他皺著臉陪笑,「明峰,我沒戰死卻要被你掐死。」 陳明峰一拳打在韓楊肩頭,很不高興,「這次舉薦,你根本就是故意!」 「欸,若你出事,小青要恨死我了。」 「韓楊,」陳明峰一把揪住韓楊領巾,前額半點不留情地撞在韓楊額面,「你我是兄弟不是?」 「……是。」 「下次再如此,陳明峰不認你這兄弟。」 他在他耳邊嘆出一口舒心。 而他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如臨大敵、膽戰心驚。 因為他剛剛發覺,他好像喜歡這個人。 原來他喜歡這個人。 所以,那時那刻,他覺得寂寞。 × × × 他喜歡陳明峰,原來他一直喜歡陳明峰。 可是他更喜歡小青,所以,他知道如何死心。 陳明峰、陳明峰,明峰。 那天,韓楊在風中無奈一笑,這個人只能是他生死與共的「好友」。 × × × 他們的領將在這場惡戰裡幾乎死去,軍醫拼著老命搶下來的一口氣,也讓存活下來的弟兄們鬆了口氣。 然後,一紙皇命下來,殘餘人馬回調京師,論功封賞,好生安養。 他們小心翼翼地護著領將回歸。 那日的大殿很靜,大殿中央只站了他們寥寥數人。 多少隊友無法站到這裡……韓楊心中一痛,頓時覺得大殿寒冷起來。 他們的領將在寒冷的殿堂裡站定,神情平和肅穆,傾身下拜,「吾皇萬歲萬歲、」 話語尚未說完,領將的膝頭也還未碰觸到地面,這時有一人飛快走近,一把扶起了領將。皇帝在龍椅上同時開口:「愛卿有傷在身不必多禮。眾人辛苦,都起來吧。」 韓楊這才抬起頭,只見鵝黃袖襬飄過眼前,那攙扶之人鬆手而去,在一旁環胸而立,神色有些不耐。 韓楊知道自己認得這個人,七年歲月沒有在這個人的外貌上留下太深刻的痕跡,這個人的眼神依然透著冷意,可神情樣貌的冰冷卻被一種無可名狀的浮躁感所取代。 是荀靲。 荀靲的視線掃過殿上所有人,自然也包括了韓楊。這一道視線沒有在誰的臉上多加停留,最後往大殿入口的朱門飄去。 韓楊垂眼聽聞聖諭,心想,王爺一定是不記得他了吧。 就算如此,他還是想同他說一聲謝。 八歲那年,他的一切都印象很模糊,只餘荀靲將他自塵土中抱起那幕鮮明無比。 他記得,他一直都記得。 只是王爺總是不記得。 皇帝的聲音自龍椅那方幽幽飄下,韓楊姿態恭敬卻是心不在焉地聽著。 他們得到賞賜,並且暫時於京城頂替一些閒差,聽候發落。 韓楊被派至皇宮守備。 隔著十里宮牆,他是沒想過會這麼快再見到荀靲的。 說,那日韓楊正在宮牆邊例行巡視,牆頭上突然傳來悠悠呼喚,語調懶散卻不容人拒絕。 「你,」那人說,「站住。」 韓楊循聲望去,只見一人攀在牆頭,涼淡的眼神,漫不經心的神情。 「王爺。」他退了步,行禮。 「免禮免禮,你且抬頭。」荀靲的語調突然間輕快起來,他唇畔勾起一絲愉悅,又說:「給本王接好。」 一甕酒被拋過牆頭,接著又一甕。 最後荀靲俐落翻過宮牆站定,伸手拍了拍衣上的塵埃。 韓楊就站在邊上看荀靲這一連串的動作,直至荀靲將視線投向他。 原本他一直掛念著該向這個人說一聲謝,可突然之間,他又不想說了。 韓楊沉默地將酒遞上,而荀靲揚著眉接過,語調有些不可一世,「謝謝你啦。」 「屬下不敢。」 「嗯,你聽著,本王經過這裡的事不許告訴他人,否則本王要你人頭落地。」語落也不等韓楊回應,荀靲旋身就走。 韓楊看著那個背影想,七年又七年,他曾經以為自己忘了,可其實他一直惦記著,惦記到成了一種執念,而荀靲早就忘得一乾二淨。 這個人有什麼地方值得執著? 這個人沒有陳明峰好,沒有陳明峰溫暖,而且,事實上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交集,緣分不由執著而來,他定不能如此在意,他應該要拉開一點距離,根本不該執著不需執著,這種執念莫名其妙— 他正這麼想著,想得入迷,以至於當那個問句蹦出來時,連韓楊自己都嚇了一跳。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靜靜地問了:「王爺記得韓柳嗎?」 王爺記得重陵關嗎?記得那裡有名將領喚做韓柳嗎? 還記得曾經年少的王爺自己,替重陵打出了生路嗎? 韓柳。 那人喃喃複述。 荀靲停下腳步,雖然沒有轉過身來,可韓楊感覺得到荀靲周身散漫的氛圍一退,肅然起來。 「……你是重陵人士?」 「是。」 「韓柳,是你們的驕傲。」荀靲說完又走,始終沒有回頭。 霎時,韓楊覺得自己明白了些什麼東西。 他覺得,其實這個人和當年一樣。 其實這個人並沒有改變。 其實這個人只是因為某種不知名的原因「假裝改變了」。 其實,這個人仍是如同當年,謫仙一般。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嗯,我本來想說結局也在七重七這篇一並交代完,可是這樣一來結局跟韓楊的故事時序相差太多,整個有跳tone的感覺囧,所以決定另開一篇交代,還是會貼出來。 七重七的時間點是在不享消遙之前,那下一篇《說閒》的時間點就是不享消遙之後了。 所以我厚顏無恥的出書調查依然會貼到《說閒》結束......>/////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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