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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重七(上)

戰馬在側,肅殺的武甲披在男人身上,卻消減不了男人似水柔和的神情。 男人蹲下身子,視線與他同高,寬厚的大掌撫著他的頭髮,對他說話。 那是他的柳叔叔。 他的柳叔叔說:小楊,你要懂得保護自己,這場戰情勢不妙,你我都要做最壞打算。小楊,你要活下去,柳叔叔會盡最大努力回來看你。 最後,他的柳叔叔吻了他的臉頰還有眉間,然後緊緊擁抱過他後駕馬離開,而他揪住自己的衣襬目送男人遠去,只一遍又一遍地唸著:小楊會乖,柳叔叔要趕緊回來…… 其實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何在這次特別心慌,他的柳叔叔並非第一次在出征前這樣抱抱他、親親他,可這次,柳叔叔牽著笑,他看了卻不知怎地很想很想哭。 年幼的他有感覺卻不明白,其實,那是因為臨行人眼裡閃動的,喚作死別。 城外刀下死,城內餓俘生。 他不知道什麼圍城,他只知道一開始是食物越來越貴,然後越來越少,直到有錢也買不到食物。然後除了人之外,路上走的水裡遊的天上飛的樹上結的,會動的與不會動的都被搶食一空。 然後是樹皮草根、所有路上餓死的屍體。 再然後,有人殺人。 他一點一點吃叔叔替他藏在暗格裡的乾糧,一點一點喝家裡的儲水。 他將門窗鎖上,足不出戶。 (他很害怕。) 他不敢在晚上入睡,吃小孩的鬼怪全在夜裡行動。 (他很害怕。) 存糧告罄,接著水也沒了。 (他很害怕。) 好幾次他都以為自己聽見了馬蹄聲,可撲上門縫看去,門外除了風聲什麼也無。飢渴折磨得他幾乎不能思考,常常他也會閃過都算了吧,就這樣死去算了的念頭,可他不能也不願,他要等他的柳叔叔回來。 否則柳叔叔回來,會找不到他。 日復一日,他在生死的交界上奮力掙扎。 日復一日,他都以自己小小的身軀,挑戰意志力的極限。 終於、有天。 馬蹄聲由遠而近,清晰又真實,而他,欣喜得幾乎發狂。 「柳叔叔……」他豁盡全力跌跌撞撞地跑將出去,來人吃了一驚,馬頭急吊才不至於踩踏在他身上,他一個踉蹌,跌倒在黃土之上。 馬不對、人不對,那不是他的柳叔叔……小小的身子趴在地上動也不動,他動彈不得,也不想再動了。 為什麼這個人不是他的柳叔叔?他茫然地想,那他的柳叔叔呢? 他的柳叔叔哪兒去了? 來人跳下馬輕輕抱起他,用衣袖拭淨他的臉龐,並且餵給他些許清水,他的視線與思緒終於清晰了點,於是他看向那個懷抱他的人。 那是一名少年。 少年一身戰衣風塵僕僕,端正的面孔揉合著稚氣與英氣,神情疲倦而溫柔。不知為何他覺得少年好似仙人一樣高貴好看,讓他很想碰碰看,又怕手上髒汙玷了仙人。 仙人終於開口:「我不是你的柳叔叔。」 「那你是誰?」他問。 「五皇子荀靲。小娃娃,你叫什麼名字?」 「韓楊。」 「韓楊,」仙人說,「抱歉,我無能保全韓柳,對不住……」 「那是什麼意思?」他眨吧著眼睛,這麼問。 「那是、你的柳叔叔不會回來了……」 他以為自己哭了,可其實他早已沒有力氣哭泣。 他等了那麼久、那麼久,他的柳叔叔卻不回來……那他還要繼續等麼? 「韓楊!」荀靲那聲喝清晰有力,修長骨感的指掌掩住他的眼,然後將他緊緊摟進懷裡,「韓楊,活下去知道嗎?只要你記得韓柳,他就會活在你心裡,你死,你的柳叔叔永遠都會不在了!韓楊,活下去,你是韓柳拚命守護的寶,活下去。」 「……可是,我在這裡便見不到柳叔叔……」 少年慢慢將手挪開,往韓楊眼裡看去,只見韓楊愣愣睜著雙眼,迷濛茫然,似醒未醒。荀靲低啐一聲,兩掌拍向男孩兩頰,啪地捧起了那小小頭顱,少年明亮的眼半瞇起,狠狠瞪入男孩眼底,少年說:「你的命是我救的,便是我的,所以我說什麼你做就是,活下去。」 韓楊不知是被拍醒的還是嚇醒的,霎時哇地哭出了聲。 荀靲將韓楊安置在馬上適當的位置,並且塞了塊乾糧給哭得亂七八糟的他。片刻後少年馭馬而行,低聲一笑:「哭得可真醜啊。」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相遇。 然後,韓楊同荀靲途中又帶上的十來個孩子被留在暫時收容的處所。 荀靲交代過後,匆匆又走。 而這是他們第一次的分離。 × × × 這樣的相遇也許並不刻骨銘心,也許也禁不住時間的歷練。 小小的韓楊時時刻刻記得,曾經有那麼一位仙人將他從塵土之中環抱起,仙人的名字喚做荀靲。 而長大後的韓楊偶爾會想起這樣一個人,然,卻也很快就忘記。 可記憶這種事總是說不得準,在你根深蒂固的同時,也許你並不會發現。 × × × 後來韓楊被城郊小廟的住持收容,連同一個小女孩。 小廟的生活清苦,可住持對他們很好,也不曾在他被惡夢驚醒的深夜時分,不耐過他突然闖進房裡的叨擾。 住持疲倦而溫和的笑容在燭光裡有些朦朧,住持問他:「作惡夢了嗎?」 他倔強地咬著唇沒有回答。住持將他拉到身邊,又問:「你怕嗎?」 「我才不怕!」 「韓楊,害怕並不丟臉。」住持揉揉他的髮,「你會怕嗎?」 「怕……」他終於忍不住顫抖,「好黑,好像會有吃小孩的鬼……」 「原來如此。」住持點點頭,然後將隨身的念珠掛在他身上,「莫怕,這個念珠可保鬼怪不近。」住持頓了下,「韓楊,小青睡了嗎?」 這句話像是一句溫軟的控訴,讓他想起他竟然將小青獨自留在很黑很黑的房裡,他忙不迭跑了回去,只見小青在房裡包著棉被等他,雙眼亮亮的,卻是沒有掉下來的淚水。 他連忙過去抱住小青,對她說:以後哥不管去哪裡一定會帶上妳,不要哭了。 還記得初到小廟時,韓楊想著自己寄人籬下該懂分寸,不應過度打擾住持。可每當黑夜來臨,遭受圍城的重陵關便不斷在他夢中浮現,栩栩如生。他總是在深夜裡被不知名的恐懼驚醒,瞪大著雙眼直至天明。 而有天,他在乍醒時分對上一雙眼,那對瞳眸又大又圓,有些朦朧。 眼睛的主人縮在被窩裡很小聲地問他:哥哥,你也睡不著嗎? 他那時還不記得小女童的名字,但他記得她比他要小。 住持說過年長者該要照顧年幼者,並時時匡正己身言行為其榜樣,因此他覺得自己一定不能被這小女娃看輕,失了年長者的顏面。 所以他若無其事地回答:「我只是想翻身。」他停了停,又問:「妳幹嘛不睡覺?」 小女童瑟縮了下,「我冷,而且好黑。」 「那妳過來。」韓楊攤開被窩,將小女童連同被子一起包進自己的被窩裡,「不冷了就快睡吧。」 「哥哥,」女娃朦朧的眼笑得彎彎,「我一直想要一個哥哥。」 那夜他們互相依偎,覺得恐懼似乎減輕了些。 他不棄不離的承諾下得很認真,也從未想過有什麼能讓他破壞約定。可是,永遠絕不可能永遠,如同他從未想過當年一戰,他與他的柳叔叔便再也不得相見。 說,那年冬天特別寒冷,住持在寒夜裡病倒,喀喳一聲摔裂了案上的木魚。 街尾的大夫委婉地告知韓楊住持年邁,這病情怕是不看好,藥物金貴也只是拖得,不如…… 韓楊急急用謝語打斷了大夫將要出口的句子,激動地幾乎要跪下。就算只是拖得,多一天算一天,住持對他兄妹恩重如山,請大夫盡力。 他將全部的積蓄拿出來換了三回藥,住持服藥之後疲倦地睡下,他看著住持略有舒坦的睡臉覺得很開心,同時卻也犯起愁來。 接下來拿什麼買藥?拿什麼吃飯? 小青不安地偎了過來,而他拍拍她,讓她放心。 一次又一次,他踏上寒冷的街道想辦法籌錢。 一次又一次,他看著天空想著恨、好恨,因何上天總要將重要的人從他身邊奪走。 他需要錢,可是大多數人認定他們無力償還,便再也不願意借他們錢。要不是街尾的大夫見他兄妹辛苦不收診費,光靠他微薄的工錢連大夫都請不起。藥是定要買的,可他也不能讓小青跟著他餓肚子。 一次又一次,他在大街上越走越心冷。 直到,有天。 他看見一張募兵的告示。 那個補助款項足夠讓他買上一陣子藥,而軍中管餐飯,他的軍餉可以全數交予小青生活。 多好,他想,就去吧,沒什麼好考慮的。 去吧。 於是他違背了不棄不離的諾言,成了征戰沙場的兵,與他心中的小廟家園相隔兩地,只能憑頸上念珠懷想。 小青並不怪他,可韓楊不因此釋懷,他一直在不快樂的心情裡尋找宣洩管道,最終,他愛上了演練刀法。 每當他執刀在手,一劈一劃都能讓他專心至致,心無雜念,每一個這樣的過程歷經,韓楊都會覺得世界對他的壓迫輕了稍許。而當他緩緩擦拭著他的刀,那時那刻,他能特別清楚地想起韓柳、住持以及小青。 他看過韓柳練刀,記憶中他的柳叔叔刀勢剛猛威武,甚至帶了戾氣,可那樣的畫面總會在韓柳發現他時消失無蹤,只餘韓柳唇畔揚起的溫暖弧彎。 他喜歡這樣的一個過程,所以時常他便是最早到達校場的那一人。 可有天他做了一個夢。 韓楊醒來時已不記得那夢境的確切內容,然而他還記得那個情境溫暖而美好,讓他想要沉醉更久更久,所以他睡得稍微遲了。 當他匆匆趕到校場,校場有人。 那人提的是劍,銀光流洩,袍袖翻飛。 他呆了一呆,只愣愣地想到:仙人,曾經他也遇過一名仙人。 片刻後,那人結束了行雲流水的劍勢收劍而立,復,衝他一笑,招呼:「韓楊。」其實他並不記得這個人,所以他很訝異對方知曉自己的名字。大概是他沒將驚訝藏好,那人接著又說:「你很驚訝我為什麼知道你對吧?那是因為你總是第一個到校場,而我時常會想哪時能比你要早,今日終於讓我如願。」那人頓了下,續道:「我時常看你練刀,你卻從來沒注意到我。韓楊,我叫陳明峰,很希望那天可以跟你比試。」 他們年齡相仿,一見如故,並且隨著在校場上的一次次接觸越來越親近。 韓楊開始在校場外的其他時刻注意陳明峰。陳明峰的刀法優秀,劍術更為出色,陳明峰開朗可親人緣極佳,陳明峰……其實不只他一個好友。 其實他只是陳明峰眾多好友之一,並不特別。 這樣的結論讓他有些不開心,可韓楊告訴自己,初次遇上堪稱好友的對象難免執著,然而緣分不由執著而來,他定不能如此在意。 所以他決定要拉開一點距離,讓他們的接觸僅止於校場之上。 各隊混合操練時刻,他想他不該去找陳明峰,他們不同小隊,而陳明峰有隊上好友希望搭檔,他的同練要求對陳明峰而言也許還是困擾。 「韓楊!」 他正愁著與誰搭檔,卻突然被一隻手勾去了肩膀,陳明峰的笑聲響在他耳旁,爽朗如風。 「韓楊,你不跟我搭檔我可是會傷心的。」 「明峰……」他跟著勾起了愉悅的弧彎,「我原本想,你找你的隊友搭檔方便,不好去打擾你。」 「打擾?朋友交上了,誰被誰打擾都是活該—」陳明峰收緊手臂,低聲一笑,「總是,同你一起比較愉快。」 語落,韓楊垂下眼,笑應:「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,明峰你意欲為何?」 「唔,是奸好亦或盜好呢?」陳明峰佯作苦思,「不如你等會兒讓我三招……」 還記得旌旗迎風飛揚的模樣。 戰鼓當真在他們列前響起那年,韓楊年方十五,陳明峰十七。 狂風獵獵,刮過所有人的臉面。 戰鼓又響。 他們並肩而立,勾上彼此的肩,異口同聲道:「走吧。」 橘紅搭配的旗面牽引著兵士們的熱血,箭矢破空而出。 那時韓楊的心情是踏實的,他緊握刀柄,緊張卻不感到害怕。 他想,有陳明峰與他同進退,那麼何懼? 戰況並不算順利,但此種不順並未讓下層兵士感知到,援軍在戰況陷入膠著前便強力介入,以至於呈現出來的結果像是原先就為敵軍設下的圈套。 韓楊不知曉此事,更不知道領軍來救的,便是他幾乎遺忘了的那個人。 這陣子正好輪到韓楊灑掃領將軍帳,他依著時辰入帳灑掃,途中,一人不經通報便掀簾而入。 來人戰甲熠然,英姿挺拔,眼神凜冽,冰冷一如那人身上的戰甲。 韓楊突然發現自己似乎認得這個人,曾經有名少年一身戰衣風塵僕僕,將他從塵沙中環抱起,當年的少年輪廓相貌都與眼前人相似,可這人再無從前那般溫柔的氛圍。 「五王爺。」他們的領將低下頭去,所以他也趕緊低下身去。 韓楊小心翼翼地偷覷著那人,只見荀靲掃視四周,這麼開口:「將軍辛苦。」 「不敢,屬下謝王爺來救。」 「嗯。」 「王爺,方才有京城傳來的聖旨。」 「說。」 「陛下請王爺回京。」 還記得那時荀靲是提著戰戟的。那戰戟鋒芒一閃,搭配著荀靲沉下來的語調,頓時讓帳內氣氛一滯,「……你再說一次。」 「王爺,陛下請王爺回京。」 語落,只見荀靲將戰戟摔在了地上,冷聲開口:「你去告訴那個人,說本王憑什麼得為他出生入死?然而既不為他,本王如何行動,與他何干?」接著那人旋身而走,再不回頭。 韓楊望著帳簾垂落的畫面,猜想著王爺會不會記得他呢? 可是他轉念間又覺得,王爺怎麼可能記得他呢…… 「韓楊。」這時他的將領喚他。 「屬下在。」 只見他的將領拾起落在地上的戰戟,無奈道:「王爺忘了他的戰戟,你替我追上去。」 他帶著戰戟飛快跑了出去,幾乎是沒有猶豫地對那背影喚聲:「王爺請留步!王爺!」 叫喚了數次,荀靲終於回過身來,神色不善地問:「如何?」 「屬下奉命攜此戟還予王爺。」 「拿來。」 「是。」 他恭恭敬敬地將戰戟呈上,覺得有一點失落,他想,果然王爺不會記得他的。 突然,荀靲開口,「你,叫什麼名字?」 「屬下韓楊。」 「韓楊,帶本王至鎮內逛逛。」 「啊?」 「你不願意?」 「不,屬下遵命。」 於是他帶五王爺這尊大佛上街而走,荀靲問:「你們這兒最好的酒上哪裡買?」 「王爺,」韓楊頓時覺得有些為難,荀靲的身分太金貴,而他們的城鎮太小,「這裡只有農家自釀的粗酒,怕是不合王爺的心意。」 「本王心意如何不需你過問,韓楊,難道這鎮上無一處賣酒?」 「有……」 「帶路。」 「是。」 他將荀靲帶至鎮上最好的飯館內,並且向小二點了店中最貴的酒,然後忐忑不安地看荀靲抿下第一口酒液。 荀靲意料中地皺了眉,可卻沒說什麼地將杯中物飲盡,接著又倒滿一杯。 「王爺……」 「你可以歸隊了,本王想要一個人。」 時隔七年的重逢不輕不重地結束,韓楊覺得有點失落。 他想,如果有機會再見,他是該跟荀靲說聲當年來不及提說的謝。 ------- 於是王爺的名字出現了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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